台灣的美人魚幾乎都是她訓練出來的－專訪人魚訓練官花花

長久以來，不同文化背景的人們有一份共同的渴望：在水中自在悠遊。這份渴望化作了童話故事、神話傳說，美人魚成為了人類最夢幻的綺想。

在台灣，有一位女孩，她讓美人魚成為現實。她是一名專業的人魚表演者：花花，更是全台灣目前不到十位、擁有 MFI 崇高榮譽的「人魚訓練官」。台灣多數的美人魚，幾乎都是在她的嚴格調教與溫柔陪伴下，才得以在水中綻放光芒。

認識人魚運動（Mermaiding） 人魚運動是一項結合了自由潛水、單蹼游泳與水中舞蹈藝術的水下運動。它與單純的自由潛水完全不同，人魚不僅需要具備水下閉氣與游動的能力，更強調「在水下看起來漂亮」的肢體美感與藝術表現。這是一項需要極高核心力量、水感以及抗壓性的全身運動。

 

 

潛入未知

花花與海洋的初次相遇，發生在大三升大四的暑假。當時她前往小琉球打工換宿，意外接觸到了自由潛水，自此對於水下的自由感到深深著迷，無時無刻都在想著什麼時候能有機會再到水下去探索。

2022 年，剛踏入社會一年的花花，在一知半解中看見了遠雄海洋公園招募人魚表演者的職缺。面對這個當時在台灣才剛萌芽約三個月、鮮為人知的新興職業，她帶著「覺得自己沒什麼好失去的」的無畏，決定放手一搏。然而，這個決定立刻引發了家庭革命。母親對她僅穿著單薄衣物在水中潛水感到極度擔憂與不解，所幸在她堅持與溝通之下，最終母親仍妥協了：「如果我不讓妳去，妳一定會怨恨我，所以我讓妳去試試看。」花花不好意思地轉述母親的話。

帶著家人的擔憂與自己的期盼，花花向原公司提了離職，收拾行李直奔恆春，找教練考取應徵必備的人魚證照，隨後便直接前往花蓮上工。

憑著一股傻勁投入學習，她很快就發現，人魚一點都不簡單。「人魚跟自由潛水完全不一樣，人魚必須要讓人家看起來漂亮。我想像中的優美人魚模樣，在水中展現出來卻是另一回事，跟我想像的完全不一樣。」

花花一上工就面對長達半個月、每天從早到晚的高強度培訓，她經歷了無數次自我懷疑與摸索的低潮，甚至必須不斷拜託學姐指導。幸運的是，當時的觀眾對這項新興表演的包容度極高，給予了她成長的空間。同年暑假，她在網路論壇上發表了一篇關於職業美人魚的文章，意外引爆了巨大的流量，吸引了無數遊客蜂擁至遠雄海洋公園，甚至出現「排隊看表演排到打架上新聞」的盛況。

但繁華如夢，暑假結束後表演暫停，合約到期的花花迎來了失業的低谷。這段大起大落的經歷，反而堅定了她的意志。她利用三個月的時間，一口氣考取了 M2 與人魚教練證照，雖然最終因無法回到原職位，但憑藉著先前累積的粉絲與流量，她順勢開啟了教學之路，將危機化為轉機。

MFI 證照是什麼？ MFI（Mermaid Federation International）是國際知名的人魚潛水教育系統之一。在 MFI 的體系中，學習者可以從基礎的 M1、M2 逐步晉升至教練級別。而花花目前所擁有的「人魚訓練官」資格，是該組織的最高榮譽，具備培訓教練的資格。這項頭銜必須獲得組織認可並提出申請，甚至由組織負責人親自飛來台灣考核，目前全台灣擁有此資格的人數不到 10 位。

 

 

水下是夢幻的童話，也是殘酷的職場

成為全職人魚，意味著必須將夢幻的童話當作殘酷的職場來經營。花花坦言，這份工作若單純只做表演，不僅薪水微薄，還要承擔高昂的裝備耗損，光是一件人魚尾巴就高達六、七千元，且化妝品消耗極快。

更沉重的是對身體的反噬。長期低溫泡水讓她的身體變得虛弱，她甚至曾罹患嚴重的角膜炎，雙眼不斷流膿，視力猶如隔著毛玻璃般模糊，必須忍著劇痛每天在眼睛上打針。除此之外，水缸裡更潛伏著不可控的危機：她曾被海牛直接撞擊肚子導致發紅；也曾在中國表演時，被突然游近的鯊魚背鰭狠狠劃過腹部；甚至還要閃避左右衝刺的魟魚與會咬手指的小魚。當每天的表演變成例行公事，她苦笑說自己就像是「水中的上班族」。

為了尋求更多可能與幹勁，花花轉身投入教學，到現在己經累積了將近 300 位學生。「我很感謝大家願意信任我，讓我帶領大家進入人魚的世界。無論是看到我的文章、表演、或是別人介紹而來找我學人魚，我都一視同仁，我每一次教學都投入 100% 能量與熱情，就是希望每個人能有收穫，甚至長久地在這一行裡一起努力。」

從表演到教學現場，她對自己有了更高的要求。

「當一名教練要有良心。」這是花花最常掛在嘴邊的話。她直言，業界不乏沒有職業素養、未精進自身能力的教練。為了不讓自己成為只甘於「60 分」的教練，她在考取教練證照後，甚至繼續向上考取了救生員與更高階的自由潛水證照，只為確保自己有足夠的能力在危機時保護學生。

同時，在教學中，她展現了極高的同理心。她認為，教學最大的挑戰在於「想辦法讓自己站在每個學生的角度，了解他們的瓶頸」。每個人的學習反應截然不同：有些學生天生悲觀，一碰到水就說害怕，這時花花不會一味催促，而是試著去深究他們恐懼的根源，並鼓勵學生勇敢表達真實感受。相反地，有些學生下水時過度自信，這在潛水運動中往往隱藏著極大的風險，此時她便會適時地「拉他們一下」，將他們從危險邊緣拉回來。

最令她充滿成就感的，是總能為不同人找到最合適的相處模式。她分享，曾遇過一位性格很「瘋」的學生，對方完全不吃溫柔鼓勵那一套，甚至主動要求她「兇一點、直接一點」。花花便立刻切換成嚴厲的指導模式，精準擊中學生的需求。這種因材施教的彈性，讓她的教學充滿生命力。即便至今已教過兩三百位學生，她依然自豪地說，自己能記得每一個學生的特色，甚至連他們身上穿著什麼樣的人魚尾巴都過目不忘。

 

 

 

打破美人魚的既定框架

2023 年，花花專注於教學；到了 2024 年，當招生逐漸穩定後，她決定重返表演舞台，尋求生命中更多的可能性。然而，重返賽場的第一戰卻讓她嚐盡苦頭。在上海舉辦的大型國際人魚選拔賽中，面對來自中國各省的冠軍，因為沒有摸透比賽規則，她經歷了慘痛的落敗。

但這次挫敗卻意外打開了她的視野，她才發現，原來表演可以有這麼多不同的形式與方法，也意識到自己或許有更多的潛能可以發揮出來。隨後，她飛往山東幫忙朋友的表演，在一個深達七米、表演視窗位於底層的水缸中，她見識到了水下表演的無限可能。

汲取了國際經驗後，花花在隨後的台灣賽事中強勢奪冠。她打破了台灣業界對人魚只能是「美麗公主」的刻板框架，化身為一條誘惑亞當與夏娃吃下蘋果的「蛇」，在水中張狂地展現另一種美學。此後，無論是在香港賽事中帶著魔毯化身茉莉公主，還是在韓國賽事中手持潛水燈演繹反派烏蘇拉，她幾乎戰無不勝，只要參賽便能奪冠。對她而言，水下四分鐘不僅僅是憋氣，更是一場極具張力的敘事劇場。

「在水裡，很多不合理都變合理了。」

花花道出了人魚運動最迷人的心理學意義。她觀察到，許多在陸地上缺乏自信的人，一旦穿上漂亮的魚尾、潛入水中，結合自身的性格與動作，都會在水底閃發光。水，成了釋放被囚禁靈魂的媒介。如同童話中的小美人魚上岸後王子認不得她一樣，現代的人魚在水下與陸地上也可以是截然不同的兩個人。「我在水下可以很典雅，在陸地上可以很沒氣質；在水底，你可以成為任何你想成為的樣子。」

對她而言，每一次的下潛，都是一次自我人格的重建與釋放。

 

 

不辜負熱愛，然後優雅轉身

隨著在比賽、教學與表演領域都達成了卓越的成績，花花並未因此停下腳步，反而對產業現狀與自身未來有了更深的省思。

她坦言，教學雖然帶來成就感，但也極度消耗能量。因為不願敷衍任何一位學生，她總是傾注大量的心神。然而，當她用心栽培的學生在外卻被其他低標準的教練批評或帶往錯誤的方向時，那種深深的無力感與挫折便會襲來。對此，她期望未來能推動 MFI 體制的改革，建立教練定期回訓與複試的機制，藉此提升業界整體的素質。

「我感謝每個學生找到我，我不想辜負他們。」

這份責任感，是她至今仍在水下堅持的理由。然而，熱愛挑戰、總是想找「好玩的事情做」的她，已經開始將目光投向未知的遠方。她透露，未來計劃跨足截然不同的產業，在全新的領域中尋找下一個生命目標。

從那個在小琉球初識海洋的女大生，到如今推動台灣人魚產業標準的訓練官；從為了生存與鯊魚共舞的水下打工仔，到打破框架、演繹烏蘇拉的國際冠軍。花花訓練出的，不僅是台灣水下那一條條美麗的人魚，更是喚醒了無數人「愛自己、做自己」的勇氣。

無論未來她將在何處優雅轉身，她所建立的人魚美學與堅定信念，都將如同深藍海域中的暗流，持續在台灣的水面下，溫柔而強大地湧動著。

 

 

➤本文照片由花花提供，請勿任意轉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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