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南美巴塔哥尼亞(Patagonia)狂風肆虐的營地裡,大自然容不下絲毫失誤,攀登者們為了管控生命風險,鮮少輕易與陌生人結伴。臺灣技術攀登者林雋,就是在這樣極端且相互防備的環境下,遇見了同樣獨攀的波蘭高山嚮導 Marcin。
起初兩人僅是默默觀察,直到林雋獨自完攀一座山峰並平安下山,展現出極限環境中最關鍵的安全確保與風險評估能力,才終於贏得 Marcin 的認可,兩人就此結為繩伴。這段跨國情誼並未隨著南美行而結束。回臺後,林雋惦記著 Marcin 在那風呼嘯吹著的國度提出的邀約:「有機會的話,歡迎你來波蘭攀岩,波蘭很漂亮喔!」就在林雋的思緒飄到了遙遠的歐洲大陸之時,他收到了 Marcin 寄來的厚厚包裹:兩本塔特拉山(Tatra Mountains)的技術攀登指南。
這份無聲卻厚重的邀約,宛如一把鑰匙,正式開啟了林雋與女友芮妤為期三個月的歐洲冬季冰雪遠征。
(以下內容節錄自林雋的講座:《林雋:波蘭塔特拉與阿爾卑斯冬季攀登遠征》,我們將透過他的視角,跟大家分享到塔特拉山區、阿爾卑斯山區攀岩、登山的注意事項與準備細節。)


極寒氣候下的保暖策略與車宿生存指南
塔特拉山脈的冬季極度嚴寒,氣溫經常落在零下 5 度至零下 20 度之間。林雋強調,在這樣的極端環境中,保暖與完善的後勤是維持攀登戰力的首要任務。
- 系統化洋蔥式穿搭與末梢保暖:林雋採用了嚴格的洋蔥式穿搭。最底層穿著貼身網狀發熱衣褲,中層搭配二至三件化纖與刷毛衣物,最外層則視情況套上羽絨或風雨衣。林雋特別指出,在極凍環境下,最容易感到疼痛且消磨意志的是末梢神經,因此強烈建議攜帶「羽絨腳套」與「加熱襪」。
- 雪地自駕的風險與車宿策略:為了機動性,兩人在某幾天的行程選擇租車並以車宿為家。他們曾因車子沒有換上冬胎而整台車受困雪地,最終仰賴當地波蘭人合力推車才得以脫困。此外,每天早晨出發前,都必須費時刮除車窗外的積雪與車內因霧氣凝結的冰霜。
- 高 CP 值的基地選擇:車宿地點建議尋找具備廁所與水源的加油站、免費停車場或超市。在義大利 Cogne 山谷冰攀時,當地一處 24 小時開放、附設暖氣與熱水洗手台的公廁,成為了他們十多天車宿的最佳大本營。若在波蘭的海洋之眼(Morskie Oko)湖泊周邊,當地的山屋每晚僅需約 700 多元台幣,不僅提供完善廚房與烘鞋暖氣,甚至在深山中還有乾濕分離的熱水衛浴與 Wi-Fi,是適應環境的絕佳基地。


▲林雋與芮妤在塔特拉山的涼亭度過多日,在帳篷內睡覺時會穿著羽絨褲、腳套保暖。
從室內到戶外,歐洲攀登者的「乾攀」日常
想要在冬季高山中安全穿梭,冰攀(Ice climbing)、乾攀(Dry-tooling)與混攀(Mixed climbing)是三大核心技術。對於缺乏天然冰雪的臺灣人而言,乾攀(在無冰岩壁上使用冰斧與冰爪攀爬)是熟悉裝備操作與鍛鍊肌群的最佳途徑。
在波蘭與斯洛伐克,林雋見識到了歐洲攀登者龐大且多元的訓練資源與務實態度:
- 天然與人工混合的訓練場:例如波蘭的 WdZar 乾攀場,保留了天然安山岩裂隙供攀登者學習受力方式(難度 M3-M7);而克拉科夫(Krakow)由採石場改建的公園,則提供上百條石灰岩路線,搭公車即可抵達。
- 「動手做大於空想」的斯洛伐克風格:在斯洛伐克的 Kotelnica 大角度乾攀場,為了訓練極限體能,當地攀登者不惜使用電鑽在岩壁上打洞、創造人工的勾掛點,打造出難度高達 D10 甚至 M14 的大角度天花板路線。林雋觀察到,歐洲攀登者之所以強悍,在於他們沒有太多顧慮與空想,想到就動手實踐,將岩壁標示出訓練路線,這種大量的實作經驗,造就了他們在高山快速開創困難路線的實力。
▲Slovakia Paradise 冰攀


▲ 傳奇乾攀場 Attico


風險感知:雪崩判讀與冰況的致命變化
絕美的雪國風光背後,潛藏著致命的自然風險。林雋在講座中特別強調了雪崩與冰況判讀的重要性:
- 關鍵的雪崩判斷技巧:出發前務必參考 1 至 5 級的雪崩預報,大風、連續降雪或短時間溫度急遽上升(導致融雪),都會讓雪崩風險飆升。林雋回憶,他們原訂前往瑞士策馬特攀登馬特洪峰北壁,但在目睹當地火車遭雪崩掩埋的新聞,以及現場積雪極深、充滿斷裂雪痕後,果斷放棄原計畫,轉向當地人請教,改往安全的 Blatten 山谷攀冰。
- 氣溫對冰壁的劇烈影響:根據林雋的實戰經驗整理,冰況會隨氣溫產生致命變化:
- 氣溫太暖:冰質強度降低,容易發生落冰與雪崩,作為固定點的「冰螺栓」受力強度也會大幅下降。
- 氣溫太冷:冰質會變得過硬且脆,敲擊時不僅可能導致冰斧裝備斷裂,甚至會引發整片冰層斷裂墜落。
- 日曬時間:陽光照射會使冰壁融化、變得濕滑並增加落冰風險。
- 實戰策略:務必貫徹「摸黑早起」的原則,在天剛亮時起攀,並趕在日正當中、冰面被陽光曬到融化前,離開危險區域。

撤退的哲學:下撤的複雜度與風險管理
登山界常言「下山才是最危險的時刻」,這在地形複雜的塔特拉與阿爾卑斯山區被無限放大。
林雋曾獨自攀登塔特拉山區的 Mięguszowiecki Szczyt Wielki (2439m) 側峰 Cubryna (2376m)。雖然下午兩點多便順利登頂,卻發現山頂完全沒有下撤路跡。隨著天色暗去,他只能在兩側皆是懸崖的稜線上,盲目利用天然地形自架確保點垂降,經歷數小時的震撼教育,直到晚上八點多才驚險回到山屋。當地嚮導 Marcin 事後也表示,塔特拉山的下撤路線極度複雜,必須對地形極度熟悉才能安全下山。
而在義大利 Lillaz 聚落攀登一條 80 公尺長、難度 WI4+ 的經典冰瀑(Lau Bij)時,林雋爬到三分之一處,發現身上僅剩 2 支冰螺栓,但距離下一個確保站還有 40 公尺。考量到冰層懸空橫渡的風險與裝備不足,他果斷選擇橫渡到隔壁較短的路線安全撤退。
在高山岩壁上,一個誤判就是生與死的差別。林雋強調:「我們必須不斷接受『撤退』這件事。撤退不是失敗,而是為了給下一次遇到同樣狀況時,提供判斷的參考樣本。只有撤退,你永遠都有下一次再上山的選項。」




帶回臺灣的經驗,與出發的勇氣
這趟歐洲遠征,不僅是對技術的考驗,更是對夥伴關係的淬鍊。林雋的女友芮妤從毫無經驗、因嚴寒起不了床的新手,一路進化到能在冰瀑上指導他人踩冰爪的攀登者。攀登的核心在於與夥伴同頻,也就是擁有相同的目標與一致的撤退標準。同時,一路上 Marcin 無私地傳授雪崩救援知識與出借裝備,也讓他們深刻體會到戶外社群的強大凝聚力。
將目光放回臺灣,雖然缺乏天然冰雪環境,但依然有混合攀登場所與多繩距岩場可供練習,近年如臺北科技大學等校園也開放抱石場推廣乾攀運動,訓練資源已日益豐富。
面對未知的冰雪高山,攀登者永遠不可能等到「完全準備好」才出門。正如林雋在講座最後的呼籲:很多關鍵的能力與資源,都是在出發後才慢慢補齊的。只要願意踏出第一步、勇敢出發,一路上就會遇到許多願意伸出援手的人。這份面對未知的勇氣,或許才是每一位戶外人行囊中最不可或缺的頂級裝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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