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他在萬里桐的湛藍海水中引領遊客探索珊瑚礁;如今,他背著 30 公斤的重裝,穿梭在花蓮的險峻山林間。
他是田宇倫,出身卓溪鄉中興部落的布農族青年。為了陪伴年邁的阿公阿嬤,他選擇返鄉,成為守護台灣山林的第一線森林護管員。
投入這份工作八年來,他從撲滅玉山大火到挺進馬太鞍溪堰塞湖,以肉身對抗險惡大自然,帶回關鍵防災數據,並在今年榮獲「2026 傑出森林護管員」的殊榮。透過他的雙腳與雙眼,我們將進入臺灣的山林深處,一窺森林護管員的日常。

家鄉的呼喚
年輕時的田宇倫,血液裡流淌著一絲叛逆的躁動。那時的他,極度渴望離開故鄉花蓮,想要去看看山脈以外的世界。大學時期的建教合作開啟了他與海洋的緣分,從學習浮潛、游泳,到大三那年考取潛水教練證照,畢業後的他便一頭栽進了墾丁萬里桐的湛藍海域中,享受著被陽光與海浪包圍的日子。
然而,服務業的特性意味著逢年過節總是無法抽身,當遊客們在海邊歡慶佳節時,他卻只能在遠方思念著故鄉。
隨著時光流逝,自幼給予他隔代教養溫暖的阿公阿嬤年紀漸長,身體狀況大不如前,而卓溪鄉太平村的中興部落裡,年輕人口也日益凋零。海浪的聲音雖然迷人,卻漸漸掩蓋不住內心對家人的掛念。
直到 2018 年初的一場高中同學會,一位在林務局(現林業及自然保育署)服務的同學分享了工作的點滴,這才讓熱愛戶外的田宇倫恍然大悟:原來有一份工作,能讓他回到山林的懷抱,更能讓他回到家人身邊。那一刻,命運的羅盤悄悄轉動。同年,他毅然決然脫下潛水防寒衣,換上巡視山林的裝備,踏上了成為森林護管員的路途。
穿梭在理想與現實之間的日常磨礪
許多人對「巡山員」的想像,或許還停留在悠閒漫步於滿山芬多精中的浪漫畫面,但田宇倫的真實日常,卻是一場充滿汗水、泥土與勞動的體力拉鋸。身在花蓮分署萬榮工作站,他的工作內容包羅萬象,若沒有被指派特殊任務,他一早便得踏上崎嶇的山徑,開始一天的山林資源巡視。他不僅要檢查租地是否逾期或出現違規使用,更要隨時豎起耳朵,警覺深山中是否傳來大型機具的突兀聲響,藉此防範不肖人士的濫墾與盜伐。沿途若發現違法搭建的工寮,或是受傷的野生動物,他都必須第一時間進行通報、處置。
這份工作的場域並不侷限於深山老林,有時甚至會延伸至海岸線與狂風暴雨之中。在海岸邊的巡邏中,田宇倫時常需要破壞或帶走不法份子設置的陷阱,甚至得親自盤查那些企圖捕捉食蛇龜賣往中國的盜獵者,並在第一時間通報員警到場處理。颱風過後,他還要前往溪邊為沖刷而下的漂流木進行標記作業。若遇上造林專案,他還需要身兼監工;待一身疲憊回到辦公室時,往往已是下午,還得靜下心來撰寫繁瑣的工作日誌。
這就是田宇倫八年如一日的縮影,沒有浪漫的濾鏡,只有紮紮實實的例行公事。



看不見的挑戰
然而,這份工作最艱難的部份,不是勞力的付出,而是人心的溝通與現實的無奈。隨著時代變遷,田宇倫深感巡山員的職責已從單純的巡邏,轉變為必須具備多元技能與政策理解的綜合性角色。
身為原住民青年,他深知部落長輩對於外來規範的防備心。在推行萬榮部落的「共管機制」時,當地居民起初充滿敵意,誤以為林保署的到來是為了搶奪土地,並擔憂法律會限制族人的自由。面對這般強烈的誤解,田宇倫與團隊選擇了最耗時卻最真誠的方式:他們每星期抽出三到四天的時間,挨家挨戶打電話說明政策,甚至在部落辦活動時親自到現場發放傳單。他一遍又一遍懇切地告訴族人:「我們是要限制別人破壞環境,不是限制族人。」這份堅持不懈的溝通,最終成功消弭了隔閡,獲得了部落的信任與同意。
除了化解敵意,他也積極運用政策來幫助部落。他深知老人家對智慧型手機與繁瑣的申請流程不熟悉,便透過鄰里互助,親自協助長輩申請防猴電網、換發能抓大放小的改良式獵具,甚至積極宣導保育觀念,告訴族人只要通報黑熊出沒就能領取獎金,即便不慎誤殺也不會遭到責怪,藉此消除他們因為害怕而隱匿的心理。
然而,最令他感到無奈的挑戰,依然是人類對大自然的破壞。田宇倫與團隊在百岳登山步道與七彩湖的會勘中,曾單次清出了高達五百公斤的廢棄物,裡頭竟荒謬地包含了廢棄機車與零件;過年節慶後,山林裡甚至會出現被隨意丟棄的大型傢俱。這般滿目瘡痍的景象,成為了他日常巡視中最沉重的一塊大石。
| 什麼是原住民共管政策?
核心精神:在林業保育署轄管的國有林區與職權範圍內,與原住民族共同守護山林、共享山林資源,以實現「權利分享、責任分擔」的共管精神。 共管內容:透過共管機制,雙方可討論並共同經營管理部落及周邊的林班地,具體項目包含:森林產物採取、林下經濟發展、狩獵自主管理、步道維護管理、深入部落體驗旅遊,以及協助山林巡守等。 進階合作:行政契約。部落建立自主管理機制後,可與地區分署在職權範圍內,就雙方有共識的議題簽訂「行政契約」,白紙黑字明訂雙方的權利義務關係。簽訂後,部落即可進行狩獵自主管理或由林業保育署委託山林巡護等工作,未來也有機會透過該契約簡化採取森林產物的申請程序。 |

高山上的炙熱夢魘:玉山八通關森林大火
在八年的森林護管員生涯中,大自然曾兩度以最極端的面貌,讓田宇倫體會到生命的渺小與脆弱。第一次是 2021 年玉山國家公園八通關杜鵑營地的森林大火。那原本是一個平凡的休假日常,田宇倫正悠閒地在部落與長輩喝酒聊天,突然一通緊急集合的電話打破了歡快的氣氛。「不能明天嗎?」他錯愕地問,但災情不等人,他隨即放下酒杯,投入這場打火任務。
由於天候惡劣,直升機無法起飛支援,他們只能背負著重達 30 公斤的裝備,徒步向火場挺進。那天他們從下午四點一路狂飆至晚上九點,隔日清晨望見對面山頭不斷竄出的濃煙,田宇倫心裡不禁苦笑:「我們真的要走那麼遠到那邊喔?」無奈與極度的疲累交織,但腳步卻未曾停下。
直到第四天抵達太平溪營地,真正的考驗才剛開始。為了開闢防火線,他們必須從溪邊一路往稜線攀爬、撲救,打完火再回到溪邊過夜。高山上的毬果極易燃燒且會爆裂,好不容易撲滅的火勢往往瞬間復燃,迫使他們在陡峭的山間不斷來回奔波。在那八天的高壓任務中,極端的勞動讓他完全忘卻了身體的疲累,每天回到營地吃完飯往往隨即倒頭沉睡。那是一場用肉身與烈火搏鬥的硬仗。



峽谷裡的窒息危機:挺進馬太鞍溪堰塞湖
如果說玉山大火是狂暴的猛獸,那麼去年馬太鞍溪堰塞湖面臨潰堤危機時的探勘任務,則是一場令人窒息的冷酷夢魘。為了評估未來是否能架設監測器以取代每日的人工無人機飛巡,田宇倫接下了挺進堰塞湖的艱鉅任務。團隊將營地紮在海拔 1,800 公尺的光復林道 16K 處,每天晚上都在討論該如何往下推進,最終必須下切 800 公尺抵達湖畔。
當他們下切至 1,300 公尺至 1,000 公尺這段最陡峭的地形時,惡劣的環境遠超預期。峽谷內煙塵瀰漫,能見度僅剩 20 公尺不到,濃厚的粉塵讓陽光根本無法穿透。由於事前未料到如此嚴重的揚塵,未配戴口罩的隊員們只能一手死死摀住口鼻,另一手抓著樹幹,在呼吸困難的狀態下緩緩下切。然而,樹上的煙塵會隨著震動不斷飄落,回程的上坡更需要用力大口呼吸,那種肺部充滿塵土的痛苦,讓當晚的營地裡此起彼落響著同仁們劇烈的咳嗽聲。
最驚心動魄的時刻,發生在湖畔架設水位計的當下。短短 400 公尺的距離,他們戰戰兢兢地走了足足 20 分鐘。因為堰塞湖南邊布滿銳利、隨時可能掉落的巨石,北邊則不斷傳來震耳欲聾的崩塌巨響。就在他們頂著恐懼完成架設、迅速撤退回營地持續監測時,儀器顯示水位急速下降,代表堰塞湖潰堤了。「我們立刻逃跑,還看到很像海嘯的景象往下一瀉千里。我很想打電話給人在光復的朋友,叫他們趕快跑。」田宇倫坦言,那震撼的畫面至今想來仍會起雞皮疙瘩。
雖然過程艱辛,但在極度的凶險中,他們成功帶回了林道崩塌地點、煙塵狀況等關鍵資訊,為後續的防災與工程單位提供了至關重要的數據。



一份不簡單的工作,一顆單純做好事情的心
對於有志投入森林護管員行列的年輕人,他直言這份工作絕不輕鬆:戶外環境充滿了不舒服與危險,體能、意志力與抗壓性缺一不可;甚至在火災發生時,必須要有隨時拋下家人、挺身而出的心理準備。他期許年輕人能善用對科技的擅長,同時增進對戶外環境的熟悉度,將兩者交互運用,迎接新時代的挑戰。
今年獲頒 2026 傑出森林護管員,對田宇倫而言不僅是工作上的巨大肯定,更是讓他成為家族驕傲的榮耀。八年來,他始終秉持著一個簡單卻堅定的信念:「不要挑事情作,做好每一件交辦任務。」
從萬里桐的蔚藍海岸到卓溪鄉的深山林影,這位布農青年用自己的青春與汗水,不僅用心落實了政府對原住民的服務與共管願景,更為台灣的山林保育,寫下了一段最無畏、也最深情的篇章。


※照片來源:田宇倫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