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步一步走上山的醫者——莊碧焜，與23年來守護山友的玉山醫療隊

海拔 3,402 公尺的排雲山莊，有一座全台海拔最高的醫療站。每逢週末，竹山秀傳醫院的玉山醫療隊便會派出一支 5 人小隊，背著近 10 公斤的醫材，從塔塔加登山口一步一步走上 8.5 公里的山路。

這樣的守候已走過 23 年，據統計守護了超過一萬名山友。

一群平日忙得喘不過氣的醫護人員，為什麼願意把假期留給高山？我們特別邀請到玉山醫療隊創隊隊長、竹山秀傳醫院院長莊碧焜，帶領大家回到那盞在雲端亮起的燈。

 

 

「叫你不要來，你就要來！」

那是排雲山莊還沒改建的年代，舊山莊空間狹窄，那天又下著雨。

「我們只要碰到天氣越冷、又下雨，那一晚高山症的患者一定多。」莊碧焜院長說。果不其然，晚上 10 點多，管理員來敲醫療站的門：「趕快、趕快，有一對母子剛到！」

醫療隊趕緊衝過去。眼前的母親不斷喘氣、嘴唇發紺，呼吸裡帶著泡沫音，那是高山肺水腫的跡象，嚴重可能致命。一旁念高中的兒子沒事，卻慌得一直罵媽媽：「叫你不要來你就偏要來，你幹嘛一定要來啦！」

「他的關心，是用一種帶有情緒的方式表現出來。」莊碧焜院長回憶，「所以我們一邊要治療病人，一邊要安撫那個兒子。」若治療無效，就只能連夜沿原路下山。所幸一兩個小時後，母親的狀況慢慢穩定下來。

這樣的夜晚，莊碧焜院長在玉山上遇過不只一次。但這盞燈之所以會亮在三千多公尺的高處，得從山腳下的一場地震說起。

 

 

 

從一場地震開始的登山社

莊碧焜院長是南投草屯人，從小在農村長大，每天跑步上學。「南投多山不靠海，山林對我們來講，就像母親一樣，是一個很溫暖的地方。」長大後他依然愛山，1997 年竹山秀傳醫院開院時，身為副院長的他，常和一群朋友結伴爬山，後來才發現醫院檢驗科的同仁也有一群人在爬山，便把兩群同好湊在一起。

真正讓爬山成為醫院同仁共同記憶的，是 1999 年的九二一大地震。地震讓醫院半倒，重建期間醫療業務不能停，同仁們身心都承受著壓力，莊碧焜院長便帶著大家四處爬山紓壓。2000 年底醫院重建完成，3、40 人一起登上玉山，全員登頂，「當作一種慶祝醫院重生的感覺。」

下山後大家熱情未消，索性成立了登山社，取名「耕雲山社」，那個「雲」，取的就是排雲山莊的雲。「當時也是一種誤打誤撞的感覺。」莊碧焜院長笑說。當時誰也沒料到，幾年後，他們真的要到那片雲裡耕耘。

 

「那我們自己來做！」

把這群人帶上排雲的，是秀傳醫療體系總裁黃明和。據過去報導，熱愛登山的黃總裁在 2003 年登玉山時，目睹山友高山症發作，這才發現這條國際知名的登山路線，竟然沒有任何醫療服務。

「他從來不會想說找誰做，就說那我們自己來做。」莊碧焜院長說。至於由誰來做，總裁的理由很簡單：竹山秀傳就在玉山腳下，那就竹山秀傳來做。莊碧焜院長坦言，當時心裡想的是「大概做個半年、一年了不起吧」，畢竟這件事沒那麼容易，光是要把人找齊就是一大難事。

2004 年 3 月，玉山醫療隊成立；同年 11 月，排雲醫療站正式設立。草創期醫療隊只敢承諾每 2 週上山一次，每一趟都要靠玉管處的宋主任，從塔塔加開車來回接送醫護人員，莊院長形容那段日子是「篳路藍縷」。

隨後玉管處希望醫療隊改為每週固定駐診，好讓山友知道何時有醫療服務。對莊碧焜院長來說，這等於人力需求一下子翻倍。「沒辦法就想辦法。」秀傳醫療體系中部、南部的所有院區輪流負責，再透過全國醫師公會開放報名，最後擴大邀請全台醫療院所的醫護人員加入，醫療隊才一步步穩定下來。

 

 

上山救人，先過自己這一關

醫療隊的成員都是醫護人員，但到了高山，他們和每一位山友一樣，都得面對自己的身體。

莊碧焜院長坦言，早期醫療隊並沒有要求隊員做體能訓練，甚至有人值完大夜班就直接上山。「醫生就躺在那邊喘了，你怎麼看病？」吃過幾次苦頭後，醫療隊開始要求隊員出發前先做功課：在 1 個月內到合歡山住 1 晚做高山適應，出發前 2 週開始爬樓梯鍛鍊心肺與腿力，並完成線上的高山症課程。「不然救人不成還要被救，那不是很奇怪嗎？」莊碧焜院長苦笑。

身體準備好了，心理的考驗卻更難預料。上山之後會遇到什麼樣的病人，沒有人知道。曾有隊員在步道上遇到山友心肌梗塞倒地，當下立刻進行 CPR，最終仍沒能把人救回來。

「你做了努力，就是放下。」莊碧焜院長說，因為排雲山莊還有其他山友在等著醫療隊，「你要繼續再往前走。」

 

 

「你不做，誰來做？」

比起山上的種種困難，更讓莊碧焜院長心累的，是來自山友的誤解。

玉山床位有限，許多人抽了好幾次籤才抽中，看到醫療隊不必抽籤就能上山，心裡難免不平衡。有人因此投訴，甚至說醫療隊是「假醫療之名，行爬山之實」，還有人好奇地問他們是不是搭直升機上來的。

「我說沒有，我們跟你一樣，都是一步一腳印走上來的。」莊碧焜院長一次次解釋，醫療隊上山是來工作的，不佔山友的床位，吃飯也一樣排隊買便當。慢慢地，山友們的質疑變成了理解，如今來看診的山友，對醫療隊的滿意度都非常高。

不過，這段磨合期也曾讓莊碧焜院長動搖。「有時候想說，我經營醫院已經夠累了，還要經營一個玉山醫療隊？」但心裡總有另一個聲音告訴他：這件事你不做，誰來做？這期間也曾有其他醫院想接手，但聽完醫療隊的工作內容，最後還是打退堂鼓。

莊碧焜院長這一做，就做了 23 年。

 

 

「山都在那兒，生命更重要」

再回到那個雨夜。母親的狀況穩定後，莊碧焜院長坐下來和她聊天，才知道是兒子想登頂，她為了陪兒子圓夢，才硬撐著身體上山。

「我跟媽媽說，明天能不能登頂，要看今晚治療的結果。山都在那兒，孩子的願望很值得幫他實現，但是生命更重要。」母親點了點頭，但莊碧焜院長笑說，以他多年的經驗，「這個點頭是帶了一點『好吧，我再看看吧』的味道。」果然，隔天醫療隊在往主峰的路上，又遇見了這對母子，幸好最後兩人順利登頂、平安下山。

同樣的話，也出現在醫療隊員的筆下。醫師葉陳璞在醫療隊官網的隨筆中寫道，在山上治療時，更重要的是衛教患者：「山永遠在那，等準備好了再來。」

「準備好」，正是莊碧焜院長最想告訴山友的事。在他看來，醫療隊只是最後一道防線，真正根本的是登山教育，讓山友在出發前就做好體能、高山適應與心理的準備。「登山的目的不是為了征服這座山，登山的重點是在克服你心中的那座山。」

這也是醫療隊下一步想走的方向。今年 8 月，國家公園署與秀傳醫療體系簽署合作備忘錄，除了排雲駐診，也將遠距醫療與部落衛教一併納入。莊碧焜院長期待，這份守護能走向制度化，走得更長、更遠。

至於他自己，每年年初與年底仍會親自上山看看，20 多年來已經走了 5、60 趟。今年底，他又要再上山一次。

一路走來，莊碧焜院長的心願始終簡單：「希望大家都快快樂樂登山、平平安安回家。」

 

 

圖/ 玉山醫療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