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人機空投種子救馬太鞍溪崩塌地！但該投什麼種子？怎麼投？——專訪林保署花蓮分署

2025 年 9 月，馬太鞍溪堰塞湖溢流，夾帶大量土砂的洪流衝進下游的花蓮光復鄉，成為許多人難以抹去的記憶。一年過去，下游河道逐漸恢復樣貌，但在馬太鞍溪上游，當年因颱風豪雨崩落的大片山坡，至今仍有約 500 公頃的崩塌地裸露在外。只要遇上強降雨，這些鬆動的土砂就可能再次被沖刷，往下游移動。

為了讓這片崩塌地重新長出綠意，林業及自然保育署花蓮分署（以下簡稱花蓮分署）與國立宜蘭大學合作，從去年 12 月開始，以無人機把種子與幼苗送上人力難以抵達的坡面，至今已完成 3 次作業，累計投擲落點面積約 40.2 公頃。但是，從空中投下的種子，真的能在光禿禿的崩塌地上生根嗎？該投什麼種子？又該怎麼投？我們專訪花蓮分署，帶大家了解這場無人機植生復育行動。

 

 

人走不上去的崩塌地，交給無人機

要理解為什麼這次要出動無人機，得先看看馬太鞍溪上游崩塌地的樣貌。花蓮分署表示：「上游部分崩塌區坡度陡峭、地形破碎，崩塌後的地表也不穩定，有些地方甚至找不到能讓人安全通行的路徑。如果採用傳統的人工造林，不只苗木和資材很難搬上去，作業人員還得面對落石、鬆動的土砂，以及山區天候快速變化等風險。」

也因此，花蓮分署選擇導入無人機，把植生材料送到人力難以安全抵達的位置，減少人員直接進入危險坡面的需求。

說到空中造林，許多人第一個想到的可能是直升機大面積撒播。花蓮分署解釋，直升機與無人機各有適合的任務尺度：直升機適合大範圍、高載重的作業；無人機則機動性較高，能針對特定坡面或選定的落點做細緻的投放，起降與調度也較有彈性。對馬太鞍溪上游這種地形破碎、需要點位式投放並持續追蹤的環境來說，無人機是一個值得嘗試的工具。

而這些種子被送上山的目的，是希望讓裸露的坡面重新被植物覆蓋。花蓮分署指出：「大面積的裸露坡面在強降雨下容易持續被沖刷，細粒土壤與鬆動土砂也可能往下游移動。」植生復育的第一步，就是增加地表的覆蓋，讓植物的枝葉減少雨滴直接沖刷地面，再透過根系逐步抓住表層的土壤。不過，花蓮分署也特別強調，邊坡的穩定還受到地質、坡度、降雨、水文與既有治理工程等多項因素影響，「植生復育比較適合視為整體治理中的一環」，而不是能單獨解決所有土砂問題的萬靈丹。

 

 

該投什麼種子？原生先驅植物打頭陣

決定要在崩塌地上種植物之後，接下來的問題是：要種什麼？花蓮分署表示，植物的選擇主要從三個方向評估：是不是台灣的原生植物、能不能適應開闊且受到擾動的環境，以及能不能在復育初期就順利建立。

在這樣的條件下，台灣赤楊與羅氏鹽膚木成為這次的主要樹種。台灣赤楊常被視為先驅樹種，對裸露、受擾動的環境具有一定的適應能力，在台灣的河谷與崩塌地上，常能看到它成片生長的身影；羅氏鹽膚木同樣能在開闊的環境中生長。除了這兩種樹木，花蓮分署也提到，在先驅植物當中，「芒草」同樣是優先選擇的物種。

不過，花蓮分署並不打算只押寶在單一樹種上，而是採取草本與木本植物搭配的方式。「草本植物通常能比較快地覆蓋地表，木本植物則負責在未來逐步建立較長期的植被結構，兩者在復育中扮演不同的角色。」花蓮分署解釋。在挑選與調配材料時，團隊會綜合考量原生性、環境適應性、初期覆蓋能力、後續生長潛力，以及現地取得與操作的可行性。花蓮分署也坦言，崩塌地不同坡位的水分、基質與日照條件差異很大，因此比起事先認定某一種植物最好，他們更重視實際在現地的表現，配比與處理方式也會依後續觀察持續調整。

 

怎麼投？把種子包成能「著陸」的投遞單元

選好了種子，下一個挑戰是怎麼把它們送到坡面上。一般人或許會擔心，把種子從空中丟到光禿禿的坡面上，不是被風吹走，就是被雨水沖掉。花蓮分署表示，這正是團隊想要解決的問題：種子直接撒在裸露的坡面上，容易被風吹散、被雨水帶走，或是沒有和地表充分接觸。因此，這次的作業採用了「溼式種子造粒」、「植生膠囊」與「植生苗包」三種形式，把種子或幼苗和輔助材料組合成較完整的投遞單元。

 

 

其中，溼式種子造粒與植生膠囊的概念相近，都是讓種子在落地初期獲得一定的保水與保護。根據中央社報導，溼式種子造粒是將台灣赤楊與羅氏鹽膚木的種子包埋在凝膠顆粒中；植生膠囊則是用水溶性膠囊包覆台灣赤楊種子與植生材料，落地遇水後逐漸溶解。參與研發的宜蘭大學森林暨自然資源學系系主任鍾智昕，過去接受環境資訊中心採訪時曾說明，造粒以海藻酸鈉為主要原料，做成直徑約 0.5 至 1 公分的膠狀小球，膠囊內則填入水苔，遇雨後能形成濕潤的包覆層。不過花蓮分署也提醒，這些材料無法在坡面上創造一個完全穩定的生長環境，種子能否萌發，仍受到降雨、溫度、坡面基質與落點位置影響，而材料的配方與製作細節目前也還在試驗與調整中。

 

 

這次最受矚目的，則是首度嘗試投放已經發芽的幼苗，也就是「植生苗包」。花蓮分署解釋，植生苗包並不是把裸露的幼苗直接從空中丟下去，而是希望在無人機有限的載重下，兼顧根系與介質的保護，維持一定的含水狀態，並讓材料落地後不會立即散失。實際作業時，團隊得同時考量苗包重量、無人機載重、風況與落點地形，因此先以小量方式測試，再依結果逐步調整。目前確實觀察到部分苗包落地後仍持續生長，但各落點的差異很大，花蓮分署仍將它視為需要持續驗證與改良的技術。

投遞單元做好了，還得決定要投在哪裡。花蓮分署表示，投擲點並不是隨機挑選，而是綜合無人機影像、地形資料與現場判斷，盡量避開明顯的沖蝕路徑、過度陡峭或材料不容易停留的位置，優先選擇較有機會保留水分、細粒土壤或形成遮蔭的微地形。

 

 

三方磨合，在安全與可行之間找平衡

這項任務橫跨了公部門、學術單位與無人機操作團隊，三方的專業背景各不相同。花蓮分署表示，分署關注的是復育需求、現地條件與安全；宜蘭大學團隊負責無人機影像與地形判讀、投擲區位評估、植生材料與投遞形式測試，以及後續的監測；無人機操作團隊則會把各種想法拉回載重、風況、航線與實際投放是否可行。

「這項工作最大的特色，就是不同專業必須一直互相修正。」花蓮分署分享，有些在研究上看起來很有潛力的設計，到了現場才發現重量、尺寸或投放節奏需要再調整；反過來，飛行端的限制也會促使團隊重新思考材料與作業方式。也因為如此，這些技術並不是把一套現成的方法直接搬到現場，而是依照馬太鞍溪上游的地形與無人機的載重條件，一步步調整出來的。

在整個過程中，最大的挑戰仍是現地環境與氣象的不確定性。崩塌地的坡度、地表材料、水分、霧氣、風況與降雨隨時在變，植生材料的準備時程，也必須配合無人機能安全飛行的時間窗口。因此，團隊沒有一次就把規模放大，而是先小量測試，確認飛行與落地的情況後，再修正下一次的作業。花蓮分署坦言，這樣的做法雖然比較保守，卻能在安全、作業可行性與研究驗證之間取得平衡。

 

 

國外也在空投種子，但沒有想像中簡單

用無人機播種造林，近年在國外也是相當熱門的話題。根據環境新聞網站 Mongabay 的報導，美國的 Mast Reforestation（前身為 DroneSeed）會把種子封裝在含有纖維與養分的種子餅中，用於野火後的森林復育；澳洲的 AirSeed Technologies 則在種子莢中加入微生物與養分，並曾在受洪災影響的地區進行試驗。

然而，無人機播種的實際成效，也引起學界的討論。西班牙學者 Castro 等人於 2023 年在國際期刊《Restoration Ecology》發表論文，標題直言「森林復育不只是用無人機把種子射出去」。研究團隊指出，種子與幼苗落地後要面對各種生物與環境的威脅，單靠從空中大量撒播並不足以完成復育，無人機播種應該朝更精準的方向發展，把種子集中投放在最適合生長的微棲地。

另一份由美國林務署研究人員 Peppin 等人發表的回顧研究，整理了美國西部森林野火後的播種成效，發現在多數比較研究中，播種區的土壤沖蝕並沒有比未播種區來得少，部分研究甚至發現，播種反而壓抑了原生植物的恢復。雖然野火跡地與崩塌地的條件不同，但這些研究提醒我們，把種子撒下去，並不等於坡面就會穩定下來，選用什麼植物也會影響後續的生態。

對照這些國外經驗，花蓮分署選用原生植物、依微地形挑選落點、先小量測試再逐步調整的做法，正好回應了學界所提出的提醒。

 

種下去之後，真正的考驗才開始

花蓮分署曾強調，無人機撒播不是把種子撒下去就完成造林。「材料落地後，真正的考驗才開始。」花蓮分署表示，強降雨可能沖走種子與表土，乾旱會影響萌發與幼苗生長，坡面持續移動，也可能讓已經長出來的植物再次被掩埋或帶走。再加上崩塌面往往缺乏完整的土壤層，即使種子順利發芽，後續能否取得足夠的水分與養分，仍是關鍵。

也因此，後續的追蹤格外重要。花蓮分署表示，團隊會在能安全抵達的位置進行現地查核，並搭配不同時期的無人機影像，觀察落點周邊的植被覆蓋、綠度與生長變化；對於人員難以進入的區域，重複航拍也能協助掌握植被是擴展還是衰退。目前在部分能實際抵達的投擲點，已經看到植物萌發或幼苗持續生長。根據太報報導，宜蘭大學團隊今年 4 月進場調查時，就在部分投擲點發現台灣赤楊、光蠟樹的幼苗，以及甜根子草、密花苧麻、台灣澤蘭等植物冒出新芽。

不過，花蓮分署也提醒，目前累計的 40.2 公頃，指的是已經進行投擲作業的落點涵蓋面積，並不代表這些區域都已形成穩定的植被；相較於上游約 500 公頃的崩塌範圍，也還有許多區域等待執行。加上目前觀察的時間還不夠長，也不能把可抵達點位的結果直接推估到整個崩塌區，因此現在還不適合斷言哪一種資材的存活率或效益最高。

 

 

把材料送到現場，只是第一步

對花蓮分署來說，無人機投擲是「把復育材料送到現場」的第一步，這些種子與幼苗能不能撐過雨季、乾季與一次次的坡面擾動，逐步長成穩定的植被，才是需要長期追蹤的成效。接下來，花蓮分署將以分階段、分區域的方式持續推動，透過不同批次的現地觀察，累積適合當地環境的復育經驗，作為未來調整作業方式、評估是否擴大推動的參考。

馬太鞍溪上游的綠意不會一夕之間回來，但隨著一次次的投擲與追蹤，這片崩塌地正一點一點地累積重新長出森林的機會。

 

圖/ 林業及自然保育署花蓮分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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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參考資料：

• 中央社：馬太鞍溪崩塌地無人機空投種子膠囊苗包 累計復育逾40公頃
• 太報：防止洪災重演！馬太鞍溪空投5種植生資材造林 已復育40.2公頃
• 聯合報 ubrand：種子變「珍珠」再搭無人機空投！宜蘭大學新技術助崩塌地復育
• Mongabay：New Tree Tech: Cutting-edge drones give reforestation a helping hand
• Castro et al. 2023, Forest restoration is more than firing seeds from a drone
• Peppin et al., Does seeding after severe forest fires in western USA…（USDA Forest Servic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