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一個喜歡自己一個人爬山的中年阿姨。」採訪一開始,Anusha 有點靦腆地這樣介紹自己。
她不愛露臉,跟登山社團拍團照時總是躲在最後面,網路上也很少看到她的攻頂照。可是打開她經營的英文登山網站,從步道怎麼申請、公車怎麼搭到登山口,到山上的溫度大概幾度,一條條寫得清清楚楚。讀者來自新加坡、美國、德國、澳洲,也有不少在臺灣工作的印尼移工。
一個母語不是英文的臺灣人,為什麼要用英文介紹臺灣的山?她的答案很簡單。
自己的山,自己介紹
這個網站,一開始其實跟爬山無關。那是 Anusha 學寫程式時的 side project,用來記錄自己學習的過程。寫著寫著,她發現程式和爬山是兩條完全不同的路,總得選一條走,而她實在太喜歡爬山了,便把網站的重心轉了過來。
當時她注意到,網路上推廣臺灣登山、帶外國人爬山的,多半是外國人。「我的想法就很簡單,自己的山自己介紹。」她笑說自己英文沒有很好,那時候膽子還滿大的,換作現在,大概做不出這種事。在她看來,臺灣人的英文程度早就不差,帶外國人爬山,不一定非得是外國人不可。

印象最深的,往往是天氣最糟的時候
Anusha 的登山起點,說來有點意外。2017 年過年,她買了一個八月出發的挪威健行行程,要去看聖壇岩、奇蹟岩、惡魔之舌三大奇岩。買完才驚覺自己很久沒爬山了,只好趕快開始練,「爬一爬之後也爬出興趣了,就開始爬山到現在。」
剛開始,她跟著登山社團走,圖的是一份安心。也是在那段日子,她見識到領隊之間的差別:有的人開口閉口都是自己多厲害,有的人則把焦點放在隊員身上,留意每個人的身體狀況。後來她找到一個嚮導都受過三個月訓練的社團,一跟就是好幾年。
問她哪一次登山改變她最多,她想了很久,說這題很難回答。光是玉山她就去了 12 次,每次感受都不一樣。真要說,她想起閂山鈴鳴那一趟。還沒到營地就下起大雨,營地開始淹水,所有東西都濕了,她一肚子煩躁,領隊卻淡淡地說:「拿毛巾擦乾就好了,天幕搭起來,就坐著休息。」
她一聽,心想:「也對!」情緒緩下來後,她索性坐著欣賞那場雨,還錄了一支短片,結果成了她頻道上流量最高的影片。她笑說,不知道大家是喜歡看別人受苦,還是覺得這樣的登山環境太有趣。那一刻,她也想起挪威那位爬過八千公尺高峰的領隊說過的話:好天氣讓人開心,但最讓人印象深刻的,通常都是天氣最糟的時候。每次爬山,都進步一點點,這樣就好了。
這是另一位領隊告訴她的話。體能、上下山的方式、面對天氣的判斷,只要每次都多學會一件事,對她來說,就是一次啟發。
臺灣的山,真的沒有那麼簡單
因為工作的關係,Anusha 有一段時間待在塔塔加附近,也因此看過不少外國山友在臺灣山上吃苦頭。
有一對菲律賓情侶,晚上九點多了還在玉山步道上。她過去幫忙,才知道兩人因為抽不到山屋選擇單攻,爬玉山是男友的夢想,女生為了陪男友圓夢,只是上健身房跑跑步機準備沒多久就來了。下山時女生膝蓋受傷,一臉痛苦,「我很想跟她說,為什麼覺得跑過跑步機就可以來單攻玉山?」看她已經夠難受了,Anusha 最後還是把話吞了回去,耐心地提供兩位協助。
另外一次讓她印象深刻的事件發生在去年 12 月中,她帶外國朋友上玉山,在「鐵籠」遇到兩個德國人,穿著短褲和單薄外套,裹著救生毯發抖。那天飄著雨,兩人偏偏站在風最強的地方,她只好上前提醒,再往前一點躲風。「聽起來很不可思議,怎麼會穿短褲來爬玉山?但真的有!」Anusha 苦笑說。
除了低估天氣,裝備也是外國山友常踩的雷。她在服務台值班時,遇過外國人跑來問哪裡可以租冰爪、租裝備,她反問對方為什麼會覺得在這邊可以租裝備?對方理直氣壯地說,在他們國家,登山口都租得到。「那是你們國家,這裡是臺灣,不要把你們國家的經驗拿來這裡。」她忍不住回了一句。講到這,她自己也笑了出來,坦言自己老實說有點機車,看不下去就會開口,「沒做好功課的外國人我也照罵。」
在她看來,很多人以為臺灣是溫暖的海島,高山能有多冷;有些人爬過吉力馬札羅、去過尼泊爾,就覺得臺灣不到 4,000 公尺的山沒什麼。但臺灣的山陡,地形也複雜。她曾替一對在冰島擔任冰河健行嚮導的朋友申請奇萊主北,兩人經驗豐富、功課做得十足,回來卻直呼好可怕。講到這,她也不忘提醒自己,將來去國外爬山,同樣得把當地的功課做足。


做一本給外國人看的臺灣登山指南
網站經營久了,Anusha 發現讀者最想知道的,往往是哪些步道不用申請、哪些地方搭公車就能到。也有人希望她直接帶隊上山,但開旅行社的外國朋友提醒過她,沒有執照帶外國人,不管是爬山還是旅遊,一旦出事下場會非常慘,她自己也覺得帶隊壓力太大。於是她決定不帶團,而是把這些資訊整理成付費手冊,做一本 digital guide,讓讀者自導式地去爬山。
手冊裡的路線,除了聖稜線之外,幾乎都是她親自走過的,連從公車站走到登山口的地圖連結都一併附上,為的就是讓讀者省下大把做研究的時間。步道資訊時常變動,她就經常翻看登山社團、國家公園和林保署的公告,並在每篇文章提醒讀者,出發前一定要自己確認步道有沒有開放。
不過,比起確認步道開不開,整理手冊時真正讓她頭痛的,是山的名字。同一座山,漢語拼音、威妥瑪拼音各有一套,國家公園網站和現場指標又可能是另一種寫法。對看得懂中文的我們來說不成問題,但外國人拿著英文資料走到登山口,常常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有沒有走錯路。她無奈地說,連自己的名字在外交部的翻譯網站上都有好幾個版本,「我寫的時候覺得好痛苦,為什麼沒有辦法統一。」
加上每條路線都得重新整理、確認、挑照片,有時候寫一篇,她要花上一個月。問她資料寫得這麼細,讀者真的會看完嗎?她想了想,笑說:「至少我提供了,有沒有看完、做好準備是讀者的責任。」
資料寫得再完整,還是擋不住形形色色的伸手牌。她遇過有人把整份行程丟給她看,也遇過有人前一天才私訊,要她幫忙找隔天上合歡山的司機,甚至有人已經到了阿里山,才要她生出一個會講英文的領隊帶他上山。代辦申請有違法疑慮,幫忙看行程則意味著出了事要負責任,所以她乾脆在網站上寫明不代辦、不帶團、不回答免費規劃問題。「所有的時間都是有成本的,know-how 也是有成本的。」她說。


▲搭公車登山指南
提供 how,而不是人設
在這個露臉、經營人設才容易被看見的時代,Anusha 選了一條比較辛苦的路。網路上很多內容在告訴外國人臺灣的山有多美,那是 what;她想做的是 how,告訴大家怎麼去、怎麼準備。沒有美美的人設,曝光自然少了些,但她還是選擇站在資訊後面。
好在,這份堅持慢慢有了回應。這幾年,她感覺到越來越多外國人發現,原來臺灣也可以爬山。
說到臺灣,很多外國人第一個想到的是晶片、AI。對這位自稱中年阿姨的女生來說,她想讓更多人知道的是另一件事:臺灣不是只有晶片,還有一座座值得用雙腳去認識的山。而這些山,就由臺灣人自己來介紹。
圖/Anusha 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