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 年米蘭冬奧的起跑線前,冷冽的陽光灑落在白粉相間的賽服上。
在槍響前的最後十秒,余睿深吸了一口氣,將排山倒海的壓力徹底隔絕於外。面對周遭那些從五歲就開始滑雪的歐美頂尖好手,22 歲才展開正規訓練的她,宛如一個不可思議的闖入者。
但這位同時攻讀神經科學的台美混血女孩,用她極致的堅持證明了:通往世界最高殿堂的入場券,從來不只一種換取方式。她不僅替台灣寫下了歷史,更以亞洲第一的傲人成績,讓世界看見南國兒女的強大韌性。

尋雪:南國的牽絆與冰冷的初見
對於一位代表台灣出賽的冬奧國手而言,余睿的成長軌跡充滿了跨越國界的漂泊感。父親是美國人、母親是台灣人,她在美國密西根州出生,隨後輾轉於德國、瑞士與蘇格蘭等地成長。然而,即便長年身處異鄉,她心中最柔軟、最溫暖的記憶,始終繫著那座遙遠的熱帶島嶼。
「我最珍貴的童年回憶,就是回台灣探親時,和外公外婆在公寓裡吃火鍋和蘿蔔糕。」回憶起台灣,余睿的語氣裡透著暖意。「阿嬤總會用中氣十足的台語大喊:『來食飯啦!』接著大家就會圍在餐桌旁,吃到肚子撐得挪不開腳步。」這份來自南國餐桌上的熱氣,成了她自我認同裡最安穩的錨點,也成為她日後在冰天雪地中,依然堅定披上台灣戰袍的底氣。
然而,她與雪的初次相遇,並不如童話般浪漫。儘管從小擅長游泳與跑步,但直到 13 歲那年,她才在朋友的慫恿下初次嘗試越野滑雪。「那是一個冰冷、結冰的夜晚,」她回憶起那段不完美的初戀:「當時我不斷摔倒,心裡無比痛恨這項運動,甚至發誓『再也不滑了』。」當時那個在冰雪中受挫的女孩絕對想不到,這項讓她痛恨的運動,有朝一日竟會將她推向運動員的最高殿堂。


滑阿滑,直到深夜
命運的轉折,發生在她的高中時期。在朋友的鼓勵下,余睿決定再給越野滑雪一次機會,加入了學校的滑雪隊。這一次,她從小練就的游泳與長跑底子成為了最強的催化劑,極佳的心肺能力與水中的身體感知,讓她迅速跨越了越野滑雪極高的技術門檻。從痛恨到熱愛,她不僅掌握了在雪地中滑行的節奏,更將這份專長一路帶到了南半球。
余睿踏上競技滑雪的契機,來得比任何人都晚。20 歲那年,她在紐西蘭的一間滑雪店擔任初學者教練。在夏季尾聲,老闆半開玩笑地鼓勵她參加一場洲際盃賽事。沒想到,這次抱著好玩心態的參賽,賽後竟有人主動與她接洽,讓她獲得了代表台灣出賽的機會。就在那一刻,命運的齒輪開始轉動,她意識到「為台灣滑雪」是一個瘋狂卻無比珍貴的機會。
22 歲,一個對多數奧運選手來說早已是超齡的起點,余睿正式展開了嚴苛的正規訓練。定居於挪威特隆赫姆的她,同時還是一位攻讀神經科學的研究所學生。面對起步的巨大落差,她選擇用極致的自律來彌補。

在備戰奧運的這一年裡,她的日常是一場令人窒息的極限馬拉松:清晨六、七點,她必須在雪道上完成兩小時的高強度訓練;隨後脫下裝備,走進實驗室進行研究直到晚上八點;接著,在北歐寒冷徹骨的黑夜中,展開第二階段的訓練,隨後再回到研究實驗室,甚至經常要到午夜才能結束一天的行程。
面對這樣疲憊、甚至會累到不想出門的時刻,余睿展現出了超乎常人的哲學思維:「一旦你對某件事許下承諾,日常的任務就不再是『可以選擇』的,而是達成目標『必須踏出的步伐』。」她將小時候練游泳所培養的身體感知,完美移植到技術門檻極高的越野滑雪上。對她而言,科學研究與滑雪並非互相犧牲,而是一種純粹的專注切換。在實驗室裡她不想滑雪,在雪道上她不思學術,兩條看似平行的軌道,最終引領她通往了米蘭的奧運大門。


在米蘭盛開的梅花
當余睿終於以 26 歲之姿,成為台灣史上首位站上冬奧舞台的女子越野滑雪選手時,龐大的壓力也隨之襲來。本屆冬奧她一口氣取得四項個人賽資格,包含 10 加 10 公里雙式混合賽、競速傳統式、10 公里自由式以及 50 公里集體出發賽。她坦言,在第一場比賽前,自己甚至有一種被壓力淹沒的窒息感。
回到米蘭冬奧起跑線的那一刻,那是一個陽光普照的日子,但雪況卻異常詭譎多變。在槍響前的最後 10 秒鐘,面對周遭的歡呼與高壓,余睿選擇向內收斂心神。「我試著讓自己什麼都不想。」她說,唯有徹底放空,才能將排山倒海的壓力隔絕於外,讓準備了一整年的身體本能接管一切。
在她的主項目「10 公里個人計時賽(自由式)」中,賽道宛如一場煉獄。這是一條包含四次漫長陡坡的 3.75 公里環形路線。當她滑到距離終點僅剩一公里、最後一次爬坡時,雙腿早已灌滿了乳酸,體力逼近透支邊緣。「那是最痛苦的時刻,我必須向靈魂深處去挖掘力量,咬緊牙關撐過去。」

而陪伴她撐過極限的,是她親自操刀設計的賽服。考量到中華代表團陣容較小,她希望在服裝上呈現漂亮又與眾不同的風格。這套以台灣國花梅花為靈感的白粉色戰袍,不僅在賽場上成功吸睛,更獲得了瑞典、瑞士、澳洲等滑雪強國選手的盛讚。這朵綻放在米蘭雪地裡的梅花,彷彿也象徵著台灣選手在冰天雪地中不屈的韌性。
最終,余睿在競速傳統式資格賽中,以 4 分 02 秒 29 的成績順利完賽。雖然無緣晉級下一輪,但她成功超越了中國、韓國、哈薩克及蒙古等國選手,拿下亞洲第一的傲人排名。不僅如此,她更在冬奧首辦的女子 50 公里傳統式比賽中拿到第 22 名、同時也是亞洲第一。「能成為亞洲第一,我真的很自豪。這證明了即使來自沒有冬季運動資源的國家,台灣運動員依然能展現強大的韌性與競爭力。」更讓她感動的是,當初在公寓裡喊著「來食飯」的阿嬤,這次竟與美國的家人們一同遠赴義大利,親眼見證了她在雪道上衝線的光榮時刻。


| 什麼是越野滑雪?
越野滑雪(Cross-Country Skiing)是一項起源於北歐的經典冬季運動,有別於依賴重力從陡峭高山滑降的阿爾卑斯式滑雪,越野滑雪主要在平坦或起伏的丘陵地形上進行。 這項運動完全仰賴滑雪者自身的體力,必須透過四肢協調地運用雪板和雪杖在雪地中持續推進,因此被公認是世界上最消耗體能、對心肺耐力要求極高的極限有氧運動之一。在競賽中,越野滑雪主要分為沿著固定雪槽直線滑行的傳統式,以及動作類似溜冰、速度更快的自由式。它不僅是冬季奧運歷史最悠久的核心項目,在積雪深厚的高緯度國家,更是許多人冬季親近自然與日常通勤的重要方式。 |
融雪之後:自己踏出前進的軌跡
奧運的聖火或許會熄滅,但余睿在雪地上刻出的軌跡,卻已經成為台灣冬季體育史上的永恆印記。
談到未來的展望,余睿的目標依然清晰且堅定。她計畫在越野滑雪的領域再奮鬥至少一年,將目光鎖定在下一屆亞洲冬季運動會,期盼能再次締造佳績。而在卸下選手身分之後,她最大的夢想是進入醫學院,繼續在科學與醫學的道路上探索生命的神奇。
但她最大的心願,並非個人的榮耀,而是成為一名破冰的拓荒者。
「我最終的目標,是希望能讓未來的台灣年輕運動員,更容易進入菁英滑雪的世界。」她深知,要在一個沒有雪的國家推動冬季競技,是一條多麼孤獨的路;正因如此,她更期盼自己跌撞摸索出的經驗,能成為後輩們的基石。
訪談的最後,對於那些生活在熱帶台灣、卻對冬季極限運動懷抱夢想的年輕人們,余睿給出了一段充滿力量的備忘錄:「因為台灣並非一個充滿冬季運動機會的國家,所以最重要的建議是:不要等待機會降臨,而是要去『創造』機會。去和很多人交談、去尋求建議、去向你遇到的每一個人學習,然後,自己找出通往夢想的道路。」
余睿的越野滑雪夢,從台灣充滿飯菜香的溫暖公寓出發,穿越了挪威寒冷徹骨的黑夜,最終在米蘭冬奧的殿堂上,綻放成一朵最堅韌的梅花。她用自己的雙腳證明了,即便來自不下雪的南國,只要具備不畏寒冬的勇氣,依然能在世界之巔,踏出屬於自己的偉大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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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來源:余睿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