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動漫《我獨自升級》中,主角成振宇從一個被嘲笑的人類最弱兵器,透過只有他能看見的系統視窗,不斷地完成地獄般的每日任務,最終獨自進化成頂級獵人。
現實世界沒有系統視窗,也沒有快速升級的魔法。但在日本山形縣的藏王滑雪場,有一位來自台灣的滑雪教練,他像極了真實世界的成振宇。
他叫王康。他皮膚黝黑、身上有著顯眼的刺青,滑行風格剽悍俐落。如果不開口,你可能會以為他是某個混跡街頭的硬漢,甚至連日本警察都曾因為他的外型,在車站將他團團圍住臨檢。但當他蹲下來指導學生穿板、調整重心時,眼神卻流露出極度的細膩與耐心。
很難想像,就在幾年前,這位在雪道上叱吒風雲的教練,還是一個深受身心病症所苦、被藥物副作用折磨的普通上班族。從辦公室的幽暗角落,到聚光燈下的格鬥擂台,再到零下十度的銀白世界,王康用身體力行了一件事:「菜就多練,輸了就再來。」

揮拳,是為了對抗心裡的黑暗
將時間倒回 2020 年,全球被疫情的陰霾籠罩。那是王康人生最低落的時刻。
「當時我有輕微的憂鬱症傾向,必須定期去看心理醫生,」王康回憶道,「但抗憂鬱藥物的副作用讓我非常不舒服,整個人昏昏沉沉,我覺得不能再這樣下去。」
他需要一個出口,一個能讓身體極度疲憊、大腦停止運轉的出口。於是他走進了拳擊館。
起初只是為了紓壓與消耗卡路里,沒想到拳套擊打沙袋的悶響,竟成了他心跳的共鳴。2022 年,他徹底迷上了這項運動。就像動漫主角接到每日任務一樣,他開始了近乎自虐的修練。「我幾乎每天都在練,下班後就到拳館報到,一週只休一天。」王康說。從踢拳到泰拳,他不再是那個瘦弱的上班族,眼神裡開始有了光。
然而,現實世界的升級之路,往往伴隨著殘酷的挫折。

練了三、四個月後,他信心滿滿地報名了館內賽。結果慘敗。「輸的那一刻超難過,真的很想哭,畢竟準備了那麼久。」那是他第一次嚐到競技體育的苦澀。但他沒有選擇登出遊戲,而是擦乾眼淚,檢視不足。三個月後,他再次站上擂台,這一次,裁判舉起了他的手。
勝利的滋味是甜美的,但也容易讓人誤判形勢。為了追求更強的力量,他甚至飛往泰國進行移地訓練,並報名了全國泰拳錦標賽的甲組賽事。
那場比賽,成了他人生觀的轉捩點。
「我的對手是一位前國手,實力強得像怪物。」王康苦笑著回憶。鐘聲一響,雙方接觸不到 15 秒,王康就被一記重擊 KO,當場倒地輸掉比賽。
15 秒。這聽起來像是一個笑話,或是徹底的羞辱。但在王康心裡,那卻是榮耀的勳章。「在台下看對手比賽時,我就知道我們會輸。那個差距太大了。」他說,「但我還是站上去了。明知道會被揍扁,明知道會輸,但我沒有逃跑。」
那一刻他明白,真正的強大不是擊倒對手,而是戰勝那個想逃跑的自己。這種「敢輸」的勇氣,成為他日後面對陌生領域時,最強大的心理武裝。

從舒適圈裸辭,一場名為雪國的豪賭
雖然在擂台上找到了自我,但白天的王康,依然被困在辦公桌前。
「行銷企劃的工作並不是我心之所向,我一直在找機會離開。」2022 年,一位朋友向他拋出了橄欖枝:「要不要來日本當滑雪教練?」
這是一個瘋狂的提議。王康的雪齡並不長,2019 年才開始接觸滑雪,中間還因為疫情中斷了兩年。要從一個愛好者變成教練,甚至要放棄累積多年的工作資歷,這無異於一場豪賭。
「但我還是決定賭一把。」
2023 年 11 月,他遞出了辭呈,而且是裸辭。沒有給自己留後路,他飛往中國的室內雪場進行魔鬼特訓,考取教練證照。隨即,他收拾行囊,飛往了日本東北的山形縣藏王。
從亞熱帶的格鬥擂台,瞬間切換到充滿樹冰的極寒雪國。王康的身分換了,戰場換了,但他那顆想要升級的心,卻跳動得比以往更劇烈。

雪場生存戰,肉體與靈魂的重鑄
理想很豐滿,現實卻很骨感。初到藏王的第一個雪季,王康經歷了生理與心理的雙重極限測試。
「剛開始教學的時候,壓力真的很大。」作為菜鳥教練,他必須在最短時間內適應陌生的雪場地形、建立教學系統,還得面對語言不通的環境。就算生病了,面對沒有熟悉的健保診所,只能吞幾顆成藥,灌熱水,隔天繼續上課。
高強度的教學加上水土不服,讓他的體重像雪崩一樣下滑。「我剛去的時候 63 公斤,一季下來瘦到只剩 50 公斤,整整掉了 13 公斤。」王康說。那是名副其實的消瘦,每一寸肌肉都被燃燒殆盡。
但他沒有忘記「菜就多練」的信條。
每天下午 5 點,當遊客散去、纜車陸續停運,大部分教練準備休息吃飯時,王康的日常升級菜單才正要開始。他會扛著雪板,獨自留在雪場練習到晚上 7 點。藏王的夜晚是刺骨的冷,漆黑的雪道上只有風聲和他板刃切過雪面的聲音。
「那段時間很孤獨,但也很充實。」他就這樣日復一日地練,把每一個轉彎、每一次施力都刻進肌肉記憶裡。
這段修練也鬧出不少插曲。由於長期在戶外高強度運動,王康曬得黝黑、精瘦,加上手臂上的刺青,讓他在日本社會顯得格格不入。
「有一次我在東京上野車站,一出車站突然就被四個警察包圍。」王康笑著說,語氣帶著一絲無奈,「他們覺得我看起來很可疑,要求搜身、查護照。可能在他們眼裡,我不像遊客,更像某個剛做完案的壞人吧。」


將格鬥魂注入滑雪板
讓人好奇的是,拳擊與滑雪,一個是強調爆發力的格鬥,一個是強調流暢性的滑行,兩者有什麼關聯?
在王康眼裡,這兩者在本質上是相通的。「拳擊非常講究核心的穩定、重心的快速轉移,以及對身體的協調控制。」他解釋道,「這些身體素質在滑雪上完全適用。比如在崎嶇的雪面上保持平衡,或是快速切換刃角,其實就跟在擂台上閃躲、出拳的發力邏輯一樣。」
他也將自己從失敗者爬起來的心路歷程,融入到教學之中。
當學生摔倒、沮喪地喊著「我做不到」時,王康比誰都懂那種心情。他會想起自己在擂台上被 KO 的那 15 秒,想起第一次比賽輸掉時的眼淚。「我會告訴他們,沒關係,我們不跟別人比,慢慢來。」他的教學風格不像外表那樣強硬,反而充滿了同理心。
「剛開始當教練時,我也會焦慮。有時候我覺得自己教盡了全力,學生還是學不會,我會覺得很對不起他。」這時,他的師父(老闆)會提醒他:「收了學費就要負責任,同時也要謙虛和感恩。」
這份責任感,轉化為他教學的動力。現在的他,最享受的時刻就是看到學生從早上站都站不穩,到下午能自己滑下山的那一瞬間。「那種成就感比我自己學會新招式還大。」
更讓他感動的是學生的黏著度。「我在藏王待了三年,第一季教的學生,很多每一年都會回來找我。」他看著當年的國小生,一轉眼長成了國中生,甚至吵著跟爸媽說一定要找王康教練。那一刻,他知道自己不只是一個教練,更成為了別人成長記憶中的一部分。

人生沒有永遠的菜鳥
從台北的辦公大樓,到泰國的泰拳館,再到日本藏王的樹冰林。王康的獨自升級之路,還沒結束。
未來的日子裡,王康期許自己能考取更高的教練三級證照,並在這個產業深耕十餘載,培養出無可取代的教學風格。
就像動漫《我獨自升級》裡的台詞:「強者不是天生的,而是透過無數次的試煉鍛造出來的。」
下一個雪季,如果你來到藏王,看見一位皮膚黝黑、眼神銳利,卻在雪道上溫柔地扶起學生的教練,別忘了跟他打聲招呼。他是王康,一位曾經在拳擊擂台上被 KO,卻在雪地上重新站起來的鬥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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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片來源:王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