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當冬季來臨,打開社群媒體,總能輕易滑到那些令人稱羨的短影音:穿著亮眼雪服的教練,在陽光灑落的粉雪中流暢地滑行,背景是壯麗的連綿雪山。影片下方,總少不了這樣的留言:「好羨慕你的工作」、「每天滑雪還有人付錢,根本是夢幻職業吧!」
在多數人的浪漫濾鏡裡,去日本當滑雪教練,彷彿就是一場漫長且帶薪的極限運動度假。你能擁有整座雪山的四季更迭,能在收工後泡進熱呼呼的溫泉,過著與都市叢林截然不同的雪國生活。
「但現實是,這份工作絕大多數的時間,都不是你在鏡頭前看到的那個帥氣模樣。」
滑雪教練揚揚笑著戳破了這個美好的粉紅泡泡。體育系畢業、擁有救生員與游泳教練背景的他,本就熱愛水上與戶外活動。2017 年,他在學長姐的推薦下,參加了由台灣旅行社舉辦的滑雪培訓計畫,懵懵懂懂地飛往了日本輕井澤,開啟了他的第一季雪國生涯。
當時的他,原本打著體驗一季就回台灣找份正職的算盤,沒想到這一待,卻從此與雪山結下了不解之緣。透過揚揚的視角,他將揭開滑雪教練光鮮亮麗背後的真實樣貌。

會滑不代表會教
許多人自恃運動神經發達、在台灣的室內滑雪機練得順,或是出國滑過幾次雪,就萌生了「我也能當教練」的念頭。然而,這樣的思維之下可能無形之中忽略了教學本身的巨大難度。
時間倒轉回 2017 年的輕井澤,那是揚揚人生第一次真正站在雪地上。身為體育系出身的陽光男孩,他對自己的身體素質一直頗具信心。「我以前覺得運動其實都滿簡單的,直到我第一次碰單板。」他回憶起初嚐苦頭的瞬間,苦笑著說:「那種感覺非常陌生。你的雙腳被死死綁在同一張板子上,完全失去了平常習慣的支撐點。伴隨著雪道的坡度與速度,隨之而來的是一種極度不安的失控感與對高度的恐懼。」
在經歷了數月的培訓並順利考取證照後,揚揚迎來了真正的教學撞牆期。他意識到,會滑跟會教,完全是兩個不同次元的技能。
第一個難題是溝通落差。站在一旁看著學員滑行,揚揚一眼就能看出對方的重心不對、施力點錯誤,但當他試圖用言語糾正時,學員的身體卻完全無法理解。「你腦袋裡知道他錯在哪,但你給出的指令,對方就是做不到。那種無力感會讓你強烈懷疑自己的教學能力。」
第二個難題,則是團體班的秩序失控。初學者最大的特色,就是完全無法預判自己的滑行路線與停止點。在寬闊的雪道上,只要一個沒注意,整個隊伍就會像保齡球一樣四散崩潰,甚至衝撞到其他雪客。
為了解決這些問題,揚揚必須將教學拆解成比較生活化的指令。「你不能只說我們等下要做什麼,而是必須明確告訴學員或是用其他方式舉例:等下站起來後,你要像坐在一張高腳椅上,你的背很像靠在一面牆上且挺胸。」


你不是在滑雪,你是在當人肉護墊
如果你以為教練只是在旁邊示範動作,那就大錯特錯了。這是一份扛著生命安全高壓的體力活,很多時候,就像是在當保鑣。
滑雪是一項具備一定危險性的極限運動,失控是初學者的家常便飯。而教練的職責,就是在意外發生前,用自己的身體去化解危機。揚揚回憶起無數個驚險瞬間:有時候,是小朋友因為恐懼或興奮,突然在斜坡上直線往下衝。為了攔截失控的孩童,教練必須在零點幾秒內做出反應,踩著板子狂奔追上去,甚至用自己的身體作為緩衝護墊,將孩子撲倒在安全區域。
另一種常見的致命危險,是別人脫逃的雪板。單板如果不慎未固定好,就會像一枚沒有接受指令的冰上魚雷,以極快的速度朝人群直衝而下。「你必須眼觀四面、耳聽八方,隨時預判各種可能的危險。」他曾經多次在雪板即將撞上學員的千鈞一髮之際,大聲嘶吼示警,並衝上前用腳將這枚魚雷狠狠踢開。一整天下來,即便身體沒有劇烈運動,那種神經高度緊繃的心理壓力,也足以讓人精疲力竭。
而回到生活面,等著教練的也不是泡湯與啤酒。每天早上 7 點半起床,第一件事不是喝咖啡,而是辛勞地拿起雪鏟鋤雪,奮力把被暴雪掩埋的車子挖出來。「一開始覺得很新鮮浪漫,後來覺得真的是滿累的。」
「台灣村」的激烈競爭與雙棲教練的代價
挺過了初期的教學與生活適應,教練們迎來的,是市場上赤裸裸的生存戰。以越後湯澤來說,這個距離東京僅一個多小時車程的滑雪重鎮,如今正面臨著史無前例的激烈競爭。
隨著疫情解封與日幣貶值,台灣人赴日滑雪熱潮爆發。揚揚觀察到一個令人咋舌的現象:「現在的湯澤,真的可以稱作『台灣村』了。」以當地的岩原滑雪場為例,疫情前的台灣教練可能就近百位,但到了去年,這個數字已經暴增到驚人的 300~500 人。「你在雪道上不小心撞到人,下意識脫口而出『不好意思』或『靠』,對方有很大機率也會用中文回覆你。」
目前光是在湯澤地區,就有近百間的教學單位在競爭。為了爭取更多的學員,單純的教學已經不夠,各家紛紛祭出更多的服務例如代收雪具、代收雪票甚至代訂餐廳,甚至很多教學單位開始有一條龍的服務。
在這樣白熱化的競爭下,誕生了許多雙棲教練。為了增加排課機會與競爭力,有些教練會同時考取單板(Snowboard)與雙板(Ski)的證照。「雙棲聽起來很厲害,但這其實是極度沉重的負擔。」揚揚無奈地說。而且,
他接著解釋:「首先,你必須自掏腰包準備兩套極度昂貴的裝備;其次,在旺季滿堂的情況下,你可能上午教完單板,中午連吃飯的時間都沒有,就要在冰天雪地中狂奔回休息室,換上另一套笨重的雙板雪靴,繼續下午的課程。」
由於湯澤雪場競爭實在太激烈,不少教練紛紛轉往其他雪場服務。揚揚也是其中一員,他已經在北海道旭川扎根,希望在此拓展自己的市場。


薪水看似豐厚,隱形成本卻高得嚇人
既然競爭如此激烈,那麼當滑雪教練到底能不能賺到錢?這大概是所有嚮往者最關心的現實問題。大家都聽說過旺季月入十萬的神話,但真實的帳本卻殘酷得多。
讓我們先看收入。滑雪教練薪資結構多為抽成制,在 1、2 月的超級旺季,拼一點的教練確實有機會月收突破十萬台幣,一個為期 3 到 4 個月的雪季下來,總收入相當可觀,比起一般上班族高出不少。
聽起來很豐厚?先別急著羨慕,這可不是淨賺,還得扣掉一些隱形成本:
- 住宿費:即便是員工宿舍,每個月通常要繳交一定的費用。揚揚表示他的宿舍一季雪季的租金一個人需負擔約 30 萬日幣(兩人一間)。
- 交通費:為了通勤與機動性,買二手車、維修保養與一整季的油資都是錢。(揚揚買的二手車約 65萬日幣)
- 雪票:必備的雪場季票約需要 5 到 7 萬日幣。(揚揚這個雪季買三張,共 17 萬日幣)
- 伙食費:滑雪勝地物價高昂,如果沒有天天自己開伙,每個月的伙食費可能高達 6-8 萬日幣。
- 裝備折舊:消耗極快的雪服、雪板,動輒需要數萬台幣換新。
「賺得多,花得也多。」揚揚總結道。「要存錢絕對有機會,但前提是你必須拼命接課,並且極度克制自己的物質慾望,看到雪具店裡面寫上你名字的裝備絕對不能手滑。」
更令人焦慮的是季末的失業恐慌症。雪季一結束,收入瞬間歸零。教練們必須具備極強的生存適應力,以最快的速度無縫接軌夏天的工作,否則冬天辛苦存下來的積蓄,很快就會在漫長的淡季中被消耗殆盡。
無價回報:那些讓你願意年復一年挨凍的瞬間
既然隱形成本這麼高、體力消耗這麼大、又要承擔極大的安全壓力,為什麼揚揚與無數的教練們,還是願意年復一年地回到這片冰雪天地?
答案,往往藏在那些最微小、卻最能觸動人心的教學互動裡。
揚揚跟我們分享了幾個深刻的片段。曾經有一位非常內向、防備心極重的小女生來上課。在前幾天的課程中,她總是與教練保持著距離,話很少,摔倒了也只是默默爬起來。揚揚用盡了所有的耐心,不厭其煩地鼓勵她克服恐懼。到了課程的最後一天,就在即將道別的時刻,這位原本冷漠的小女生,突然轉身朝揚揚狂奔而來,一把緊緊抱住他,小聲說:「我好喜歡滑雪!謝謝教練!」
還有一次,是在送別學員的遊覽車旁。一個整堂課都很安靜的小男生,在車子即將發動前,趴在車窗玻璃上。他用小小的手掌,對著玻璃哈了一口氣,認真地畫下了一顆大大的愛心,並在裡面寫上了揚揚的名字。
在那一刻,連日來的疲憊、被凍僵的手腳、挖不完的積雪,彷彿都在瞬間被融化了。
「這份工作最大的價值,就是你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自己正在幫助別人,並且在他們的生命裡留下了一段美好的記憶。」揚揚的眼神裡閃爍著熱情。「原來,把自己的興趣結合工作,並且還能帶給別人快樂,是一件這麼幸福的事情。」

對於那些同樣懷抱著雪國夢、猶豫著是否要踏出舒適圈的年輕人,揚揚給出了他最真誠的建議:「其實不用把出國當教練想得太沉重。你不用預設這是一輩子的職業,也不用給自己非成功不可的壓力。就把它當作人生中的一次特別體驗吧!」
去試著適應零下十度的寒風,去感受肌肉痠痛的極限,去體會挫折與成就感交織的複雜滋味。在這片銀白色的世界裡,你所學到的,或許不只是滑雪的技術,更是如何在理想與現實的拉扯中,找到那個最真實、最堅韌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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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照片由揚揚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