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科技公司的玻璃帷幕大樓裡,午夜 12 點的辦公室依舊燈火通明。螢幕發出的冷冽藍光,映照著一張張疲憊卻專注的臉龐。這是台灣科技業的日常,也是無數菁英工程師用青春換取百萬年薪的標準場景。
曾經,楊東偉也是這幅景象中的一個像素。
擁有台大資訊工程研究所碩士學歷、任職於知名的軟體大廠,他的人生就像一段寫得完美的程式碼,邏輯嚴密,執行無誤,輸出著令人稱羨的世俗成就。
但現在,你若想找到他,得往高處看。
可能是在龍洞的天然岩場,掛在數公尺高的峭壁上;也可能是在攀岩館的岩牆下,雙手抱胸,眼神銳利地盯著選手的每一個指尖發力。現在的他,是楊東偉教練——運動攀登國家代表隊教練。
當系統過載
「我那時候其實不知道自己要什麼,但我很清楚,我不要什麼。」回憶起當年的決定,楊東偉的語氣平靜,像是在描述一次系統的強制關機。
時間倒回 2000 年代初期,楊東偉走在一條許多台灣學子夢寐以求的軌道上。從台大土木轉淡大資工,再轉回台大資工系、念完研究所,畢業後順理成章進入以知名軟體公司服四年國防役(現已被研發替代役取代)。
那是一個還沒有「小確幸」這個詞彙的年代,科技新貴們為了年底的分紅與股票,將生活壓縮成一行行枯燥的代碼。「我們那時候九點上班,弄到晚上十一、二點是常態。為了什麼?為了股票啊,沒有人會跟自己的年薪過不去。」楊東偉笑著說,但眼神裡沒有太多懷念。
身體比大腦更早發出了錯誤警示。入職時,熱愛戶外運動的他靜止心跳率是運動員等級的每分鐘 46 下;幾年高壓工作下來,回升到了 59 下。雖然在常人標準依然健康,但對熱愛戶外運動的他來說,無疑是一個警訊。
唯一的修復補丁,是公司內部的攀岩社團。
每週三晚上,當他脫下襯衫,換上攀岩鞋,手指觸摸到粗糙岩面的那一刻,他才感覺自己從待機模式切換回運作模式。攀岩場上的專注,不同於盯著螢幕的失神,那是一種必須全神貫注與地心引力對抗的真實感。即便專案再趕,他也很少缺席這每週一次的救贖。
直到國防役結束前夕,那股「不想再這樣過下去」的念頭達到臨界值。沒有獵頭挖角,沒有下一個百萬年薪的 Offer,他在一個普通的夜晚騎車回家時,突然感到一陣前所未有的輕鬆。他決定按下「Esc」鍵,登出這個名為工程師的遊戲副本。


開始為人生除錯
離職後,楊東偉給了自己一段空白的時間。他揹起背包,走了一趟絲路,去了巴基斯坦、印度、尼泊爾。這段被現代人稱為 Gap Year 的壯遊,對他而言,與其說是旅行,不如說是一次底層代碼的清理。
在異國的岩場與簡陋的旅宿間,他發現生活其實不需要那麼多「外掛」程式。快樂可以很簡單,甚至很廉價。這段經歷淡化了他對穩定收入的焦慮,也確認了一件事:攀岩,不只是興趣,它是一種國際通用的語言,一種他想用餘生去鑽研的技藝。
回國後,這位台大資工碩士做了一個讓長輩跌破眼鏡的選擇。他沒有回到科技業,而是走進了時薪微薄的攀岩館,從駐場教練做起,甚至傻傻地拿積蓄去投資不賺錢的岩館,只為了推廣這項運動。
「很多人覺得我放棄了很多,但在我看來,我只是在優化我的人生算法。」楊東偉說。






工程師思維的攀岩哲學
當工程師拿起了確保繩,攀岩教學就不再只是「手抓緊、腳踩穩」的熱血喊話,而變成了一門精密的物理學。
「攀岩,其實就是一連串的 debug(除錯)。」
楊東偉將他在資訊工程受過的邏輯訓練,巧妙地帶到了岩牆上。在他眼中,一條困難的攀岩路線,就是一道複雜的演算法難題。選手爬不上去,不是因為不夠努力,而是因為解法錯誤或「參數設定不對」。
「以前的教練可能憑感覺,但我習慣看結構。」楊東偉分析,攀岩是力矩、重心與摩擦力的總和。
「你看,這裡你的重心偏移了 5 公分,導致你的左手必須多出 20% 的力量去對抗旋轉力矩。」他會這樣告訴選手。他讓選手理解,為什麼要折膝(Drop knee)?因為這能縮短力臂,讓身體更貼近岩壁,減少不必要的能量消耗。
「攀岩是 99% 的失敗,加上 1% 的成功組成的。」楊東偉常掛在嘴邊的這句話,既是數據統計,也是心理建設。
他教導選手像工程師面對 bug 一樣面對墜落。墜落不是失敗,而是系統回饋的錯誤訊息。你是在這個點掉下來的?很好,那我們就針對這個點進行「模組測試(unit test)」。是抓握力不足?還是腳點踩錯?亦或是節奏亂了?
找出 bug,修正代碼,重新 compile,直到成功登頂。這種理性的抗壓訓練,讓他的選手在面對高強度的比賽時,能展現出更強的心理韌性。


國家隊教練的逆向工程
「當我從單純的攀岩者,轉身成為經營岩館、甚至後來接下國家隊教練的重擔時,我面對的不再只是自己能不能完攀,而是如何讓別人也能爬上去。」楊東偉說道。
這是一個心態上的巨大轉變。在科技業,工程師追求的是系統的穩定與效率;但在攀岩教學裡,楊東偉發現,他面對的是一個個充滿變數的有機體。
從最基礎的 C 級教練證考到代表國家隊教練資格的 A 級證照,這條路他走了十幾年。這期間,他沒有顯赫的師承,全是靠自己摸索、試錯(Try and Error)。「我不是天才型的選手,所以我更懂得去拆解動作。」他笑說。每當學生做出非預期的動作時,他不會急著糾正,而是反過來思考:是不是我的教學方法有 bug?還是學生的身體條件找到了另一種最佳解?
這種逆向工程的思維,讓他看見了每個學生的獨特性。

「教出全國冠軍、亞青金牌當然很驕傲,但那份榮耀是屬於他們自己的。」楊東偉謙虛地說。對他而言,最令他滿足的時刻,不是看見獎牌的那一瞬間,而是當他在岩牆下,看著學生突破瓶頸、驗證了他所設計的訓練模組是有效的那一刻。「那種鬆一口氣的感覺,就像程式碼終於跑通了一樣。」
這份工作沒有高薪,沒有股票分紅,甚至還得面對岩館生意不好的經營壓力。但他很清楚,自己擁有選擇權。「我有底氣,我有學歷與經歷,我知道如果我想回科技業隨時都可以。但我選擇留在這裡,因為這裡有我想要完成的使命。」
這份使命感,讓他在面對親戚「唸到碩士卻去爬牆」的閒言閒語時,能一笑置之;也讓他即使在阿基里斯腱斷裂、整整一年無法攀爬的低潮期,依然堅持拄著拐杖到岩場,用口述的方式指導學生。
「支持我撐過那段日子的,是對這份工作的熱愛。」


沒有下班的那一天,卻是最快樂的責任制
回首當年那個在科技公司,加班到深夜卻感到空虛的年輕工程師;對比現在這位在岩館待到深夜,卻神采奕奕的國家隊教練。楊東偉的人生,似乎繞了一大圈,卻又回到了原點——他依然在解題,依然在追求卓越。
只是這一次,解題的工具從鍵盤變成了岩鞋;追求的目標從分紅變成了學生的成長。
「如果可以回到過去,我會對那個年輕的自己說:『堅持下去,你做得很好,你沒有成為你不喜歡的那種大人。』」
現在的楊東偉,生活、工作與運動已經密不可分。攀岩對他來說,不再是當年逃避高壓工作的出口,而是生活本身。就像小朋友玩積木一樣,那是一種最原始、最單純的滿足。
「攀岩幾乎是我這 20 年來人生的縮影。」採訪最後,楊東偉留下了這段耐人尋味的註解。「它教會了我『生活』和『分享』。讓我更懂得簡單而自在地活著,也讓我更喜歡身邊的家人、朋友與學生。」
從寫 Code 到寫人生,楊東偉用他的故事證明了:人生的系統或許無法完全除錯,但只要找到那塊能讓你專注向上爬的岩石,你就能重構出一段最精彩的原始碼。

照片:楊東偉教練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