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來,台灣山林經歷了一場猶如雲霄飛車般的變化。疫情期間因國境封鎖,無法出國的民眾蜂擁入山,將原本寧靜的高山炒得熱鬧非凡;然而,隨著國門重啟,這股狂熱的登山潮似乎也跟著急速降溫。
站在這波浪頭上,最能深刻感受到這股冷熱交替的,莫過於在第一線帶領群眾走入大自然的山域嚮導。接下來,我們將從山域嚮導「阿男」的視角,帶領大家了解登山熱潮退去後對於山域嚮導這個職業的衝擊與影響,以及山域嚮導如何發揮韌性,在不同行業持續發揮其專業。

誤打誤撞的嚮導之路
2020 年,剛退伍的阿男在朋友的介紹下,帶著「聽說爬山比較好賺錢」的期待,一腳踏入這個看天吃飯的產業。然而,現實很快就給了他一記震撼教育。阿男坦言,雖然當兵有維持體能,但真正踏進產業、開始接觸百岳後,立刻感受到這筆錢並不是那麼好賺:「剛開始時真的很累。」他苦笑道。
但阿男強調,體力的問題好解決,真正困難的是其他「軟技能」。外界常誤以為嚮導只需要體力好、會認路,但實際上,這是一門高度仰賴進退應對的專業。阿男分析,協作的工作性質相對單純,主要靠勞力付出;但作為一名山域嚮導,核心能力是「危機應變與風險管理」,必須能冷靜處理任何突發狀況。他花了將近兩年的時間,才真正掌握帶隊與溝通的藝術。他舉例,在山上,常遇到體力不佳、缺乏登山技巧、危機感與風險管理概念不足的隊員。面對這些狀況,嚮導的態度拿捏是一大考驗:「不能不苛刻,又不能太苛刻。中間的平衡,是我花了很多時間才掌握的。」
為了不破壞氣氛又能達到提醒效果,阿男學會用開玩笑的話術來代替直接的責備,在談笑間默默將隊伍引導回安全的軌道上。

大登山時代
回想疫情期間那段被稱為「大登山時代」的瘋狂歲月,山林景象堪稱奇特。阿男回憶,原本是獵場與獸徑的戒茂斯營地,一到假日竟然人滿為患,擠進了好幾百人;而一些著名的的路線,更是擁擠到像是在排什麼限量商品一樣,大排長龍,隊伍在低溫中越走越冷,無形中增加了意外發生的風險。
這股熱潮,為產業帶來了極端過載的勞動狀態。當時阿男的接單量滿到令他難以消化,那種一整週完全無法休息的地獄班表,對他而言是日常。「我剛帶完一團下山,又得立刻無縫接軌接下協作的工作,結束後緊接著又繼續帶團。」在這般龐大的壓力下,他甚至忙到必須主動請病假,否則根本擠不出時間讓身體喘息。不止嚮導被操到爆,就連協作原本一趟只需服務 10 名山友,當時也被迫增加到 15 人。
如此密集的班表下,薪水確實豐厚,阿男當時一星期就能賺進約 2.8 萬元的收入(嚮導加上協作),如果不休息,一個月賺上十幾萬並非難事。他甚至目睹過其他嚮導在發薪日時,直接從公司抱走厚厚一疊的現金。

但高薪背後是急速透支的身心代價。在那段期間,阿男的體重在短短一週內暴跌了 5、6 公斤,伴隨著嚴重的睡眠不足與全身肌肉疼痛。「當時只能往好處想,當作是減肥、腹肌就出來了,很累就當運動,夏天上去避暑還有錢拿。」不改幽默個性,阿男如此吐嘈自己。
不僅如此,新手亂象更帶來精神上的疲勞轟炸。有山友帶著精品小背包或沒有胸腰帶的小書包來爬山,甚至穿著超商買的黃色輕便雨衣就想挑戰百岳,阿男為了顧及安全只能無奈出借自己的裝備。還有山友會拿協作辛苦取來的珍貴飲用水來清洗裝備,被制止時還理直氣壯地質疑「為什麼花錢不能用水」,完全無視山上瓦斯與水資源的匱乏。此外,面對體力太差跟不上的隊員,因為嚮導必須堅守團進團出不能丟下任何人的原則,阿男必須配合最慢的速度,想盡辦法從各個休息點「偷時間」,或是安排提早出發,帶隊過程充滿了緊繃感。
體力的不堪負荷,加上精神上的壓力,阿男苦笑:「所以你說我們賺得多是沒錯,但背後付出的代價大家可能都沒注意到,甚至可以說是拿命換的。」
熱潮退去後的現實衝擊
然而,當國門開放、大家紛紛出國後,登山熱潮迅速退燒。阿男觀察到,現在的山上明顯冷清許多,年輕人大量減少,通常只有週末假日才比較有人潮。除了旅遊市場轉移的排擠效應外,近年來氣候變遷導致的颱風、豪大雨增多,以及頻繁的地震,都讓許多行程被迫取消,直接衝擊了嚮導們的生計。
「疫情時感覺像是在無止盡地加班,現在則比較像是正常的工作。」
阿男如此形容現在的市場狀態。但出隊頻率下滑,最直接反映在驟降的收入上。為了維持生計,現在的他必須在帶團之餘,穿插更多幫忙運補、揹建材等耗費大量體力的協作工作。
這波「暴熱到驟冷」也無情地掀開了高山嚮導長久以來的職業痛點。阿男直言,嚮導這份工作充滿未知與危險性,但目前業界普遍缺乏相應的保障、福利或是危險加給。同時,各個團隊的收費標準不一,導致嚮導實際能領到的薪酬也有所落差。面對競爭日益激烈的冷卻期,嚮導們必須尋求突圍之道,想辦法讓山友願意「指定自己帶團」,或是培養外語能力來接觸更多國外的客群。
尋找第二座山
面對熱潮消退與產業現實,當年蜂擁而至的從業人員也掀起了一波轉職潮。阿男身邊有許多人選擇徹底離開戶外產業,而留下來的嚮導,也開始積極發展第二專長,有人轉去當越野跑教練,有人同時兼任潛水教練,也有人致力於建立個人品牌;而原本兼職的協作,平時做著其他工作,偶爾才回山上兼差。
「我覺得嚮導這份工作,真的很難做一輩子。」阿男語重心長地道出許多同業的心聲。他坦言,除非具備極高的知名度,老了之後還能靠著開課、出書或演講來維持生計,否則隨著年紀增長,體能衰退將是第一線工作人員無法迴避的硬傷。
在冷靜下來的市場中,身兼自由健身教練、接案嚮導與高山運補員的阿男,也正在為自己的未來進行規劃。他計畫在未來的 3 到 5 年內,希望能回到平地工作,考取專業的健身教練執照,專攻「登山健身訓練」的領域。「我希望能幫助大家,在山下先將體能準備好再上山。」阿男堅定地說。

對阿男而言,這並非離開山林,而是換一種方式守護山友。他不只做那個在山上帶團的嚮導,更希望能持續將正確的登山知識與安全觀念分享給大眾。當大登山時代的激情褪去,像阿男這樣的高山嚮導,正以更務實的姿態,繼續在不同的海拔高度,引領著人們安全地走入自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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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照片由阿男提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