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台中原民特搜隊長李陳信得，用一輩子執念帶迷途的旅人回家

在台灣中部的崇山峻嶺間，谷關七雄、雪山與大雪山常年被縹緲的雲霧所籠罩。這裡的大山，對生於斯、長於斯的泰雅族人而言是家；然而，對無數慕名而來的都市旅人來說，它卻可能是一座暗藏洶湧的巨大迷宮。

每當暴雨將至、山霧鎖路，或是意外墜谷的警報在黑夜中急促響起，在台中和平區的群山深處，總能看見一個高大挺拔、皮膚黝黑的身影。他是李陳信得，今年 61 歲，是台中市原住民族地區特種搜救隊（簡稱原民特搜隊）的隊長。

他那雙飽經風霜的雙腳，在這些崎嶇崎嶇的山路上已經走了 40 多年。他不為打獵，也不為征服群山，只為了執著於一個溫柔而沉重的信念：「我要帶迷途的旅人回家。」

 

 

從國中二年級開始的守望

走進李陳信得的家，他笑得爽朗，眼神裡卻有著大山般的沉靜與深邃。身為土生土長的泰雅族勇士，李陳信得從小就跟隨父母穿梭在和平區的密林中。山風的呼吸、野獸的足跡、樹葉在不同季節落下的聲音，都是他童年最熟悉的課本。

「我從國中二年級就開始幫忙山域搜救了。」他淡淡地笑著，彷彿那只是一件再自然不過的童年往事。

那是 40 多年前的歲月。當時地方上還沒有成立正式的消防局，山區一旦發生山難或有人失蹤，主管的警政分局只能仰賴熟悉地形的在地住民。才 14 歲的李陳信得，因為熟悉山路、體能卓越，便毅然加入了當地的「山地義警」。他憑藉著泰雅獵人與生俱來的敏銳感官，辨識著大山深處每一條隱密的獵徑。

在那個搜救裝備匱乏、連無線電都不普及的年代，搜救往往是拿生命去跟大自然賭博。但每當有外地來的旅人在這片迷霧中走失，看著焦急哭泣的家屬，少年李陳信得的心裡便萌生了一種難以言喻的責任感。

後來，隨著行政體系的演變，消防局正式成立，李陳信得也從山地義警分隊長轉變為消防局的義消。這一轉變，改變的是頭銜與編制，不變的是他對這片土地與生命的承諾。40 多年來，他參與過的山域搜救任務超過了上千場。對他而言，每一次出發，都是一場與時間的生死賽跑，也是他身為泰雅勇士一生都在實踐的使命。

 

 

生死邊緣的靈魂洗禮

在李陳信得漫長的救援生涯中，經歷過無數次大自然的狂暴與生命的脆弱。當被問及最痛徹心扉、最難以忘懷的救援經驗時，他的目光頓了頓，望向了窗外遠方的山頭，聲音變得低沉。

「那莫過於九二一大地震了。」

1999 年 9 月 21 日，那一場撕裂台灣大地的災難，讓中橫公路谷關至德基段瞬間柔腸寸斷。落石如雨，道路坍塌，原本美麗的山城在幾秒鐘內淪為與世隔絕的孤島。那時，李陳信得臨危受命擔任搜救隊長，配合消防局深入災區進行第一線搜救。

在餘震不斷、山體隨時可能再度崩塌的極端危險中，李陳信得帶著隊員在廢墟與斷崖間苦苦搜尋了整整兩個月。那時，最令隊伍揪心的是尋找失聯的「飛鷹登山隊」。

「我們不放棄任何一絲希望，天天在斷崖下、土石堆裡找。隔了大概半個多月，才在德基附近的道路上，發現了被巨大落石掩埋的一台中型巴士。」李陳信得說。

那一幕的慘烈，至今仍烙印在他的靈魂深處——整台中巴被重達數噸的巨石壓得扁平，連同司機在內，15 條鮮活的生命就這樣無聲無息地消逝在泥沙與鋼鐵之中。那一刻，他站在巨石旁，聽著周圍呼嘯的山風，深刻體會到大自然的無情，也感受到了搜救隊伍肩頭上那份沉重到令人窒息的托付。

而另一次更為切身的危機，發生在德基水庫的漆黑水底。

那是陸軍 AH-1W 眼鏡蛇直升機因強風不慎墜入德基水庫的意外。接到緊急求助後，身為山域搜救教官、同時擁有潛水專業證照的李陳信得，二話不說帶著潛水裝備直奔現場。

「我穿戴好裝備，就往水底潛，一直潛到 42 米半，那是我身體的極限了。在那個深度，水壓大到難以想像，四周一片漆黑，什麼都看不見，只能靠觸覺搜尋。」

在寒冷、高壓且毫無能見度的德基水庫深處，死神就在身邊徘徊。在搜尋過程中，李陳信得甚至因為水壓與裝備的極限，不小心喝下了好幾口混濁的水庫水。那一刻，強烈的切身危機意識襲來，他聽著自己急促的呼吸聲，在漆黑的水底與自己的恐懼正面交鋒。

「有過那幾次生死一瞬間的經驗，我後來在帶領隊員時，想法有了很大的改變，」李陳信得誠懇地說，眼裡閃爍著淚光。「我們去救人，自己必須要能平安活著回來。因為我不只是一個人，我帶出來的每一個隊員背後，都是一個個完整的家庭、一個個盼望著孩子與丈夫平安歸來的妻子與母親。所以，『安全』永遠是救援任務中最重、最不可妥協的責任。只有自救，我們才能把別人平安帶回家。」

 

 

撒下自救的種子

近年來，隨著登山活動熱潮興起，湧入和平區谷關七雄及高山地區的遊客暴增，意外事故也隨之攀升。山難的原因不外乎裝備不足、迷路、摔傷，或是對高山環境沒有完全做好功課就貿然上山。

「當災害發生在偏遠的部落和高山，道路往往中斷，通訊受阻，外面的大型救援力量需要好幾個小時、甚至幾天才能進來。這段時間，就是黃金救援的空窗期。」李陳信得分析道。在與他深交多年的消防署長（前台中市消防局長）的推動與知會下，一個結合在地原住民智慧與現代救災技術的構想付諸實行。這便是內政部近年積極推動的「輔導原住民族地區特搜隊建置推動計畫」。

李陳信得深知這項計畫對家鄉的重大意義，便挺身而出，號召和平區各部落的熱血族人，共同推動成立了「台中市原住民族地區特種搜救隊」。

這支隊伍的成立，絕非只是掛個名號。報名的 51 人中，最終通過重重體能、心理考核，並在消防署南投訓練中心完成災害防救、山域搜救、地圖判讀、無線電通訊、EMT-1（初級救護技術員）等嚴格受訓的，僅有 34 位。這 34 位隊員，平時各自有著本業。他們大多是山上的農夫，也有公務員和上班族。只要李陳信得在通訊群組裡發出動員令，大家只要時間允許，便會毫不猶豫地放下手邊的工作、甚至暫停果園的採收，背起沉重的裝備出發。

「前一陣子和平區蝴蝶谷發生落石事故，造成四死一傷。我和我們隊員也是第一時間衝到最前線，協助消防局的弟兄在險峻的地形中搬運大體、引導傷患。」李陳信得一邊回憶，一邊露出對隊員們的驕傲。在李陳信得看來，這支特搜隊帶給部落的，不只是災時的即戰力，更是一種價值的留存與傳承。

「我常跟隊上的年輕人說：我們在這裡受到的所有嚴格訓練、考取的證照，學到的技術都是自己的。這些經驗和本事是帶著走的，不管走到哪裡，都是你的寶藏。有一天，即便你離開和平區，在台灣的任何一個角落看到別人需要幫忙，你隨時可以伸出雙手，盡自己的一己之力。這就是自救與救人的真正意義。」

 

 

群山深處那一盞永不熄滅的燈

今年 61 歲的李陳信得，依然保持著極佳的體能。因為務農與自我要求的飲食控制，他的身手依然矯健，講到救人，總還是習慣跑在最前面。

原民特搜隊的成立，讓台中的和平山區多了一道最堅固的安全防線。對李陳信得和他的隊員們來說，這片群山是他們誓死守護的家園。

山風依然在吹，雲霧依然在谷關的群峰間流轉。每當夜幕低垂、黑夜與冷雨籠罩著漫長的山徑，和平區高山上的原民特搜隊，就像是一盞在黑暗中亮起的、溫暖的燈。不論夜有多黑、路有多遠，熟悉這片土地的泰雅勇士們，都會守候在那裡，隨時準備出發，帶著每一位疲憊、迷途的旅人，平安回家。

 

 

圖/ 李陳信得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