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手在民間】她不只打造步道，也盼望將步道串成地方公共生活的支持系統

戶外人對於基隆一定不陌生。這座迎來建市 400 年、擁有得天獨厚天然港灣的城市，蘊藏著極為豐富的淺山林相與人文底蘊。

2021 年 3 月，在社區大學體系深耕將近 18 年的蔡素貞，接任了基隆社區大學校長。來到基隆後，她發現，這座城市有高達 95% 的面積是山坡地，且山與海的距離極近，只要 10 分鐘車程就能抵達完全不同生態的場域。於是她攜手台灣千里步道協會，將手作步道的自然工法引入基隆。在她與社區夥伴的共同努力下，修築出一條條步道，拉進了山與人的距離，也連結了在地文化，以及人與自然共存的價值。

 

 

翻轉水泥思維的契機

在基隆推動手作步道，首要面對的挑戰便是氣候與地形的雙重考驗。蔡素貞笑著解釋，基隆俗稱有「三黑」：天黑黑（長年陰雨）、人黑黑（早期煤礦業發達，礦工沾滿煤炭）、厝黑黑（氣候潮濕易發霉，加上早期港口貨輪燃燒的焦油讓屋頂變黑）。

多山且多雨的自然條件，讓推動手作步道既充滿挑戰，卻也是得天獨厚的優勢。蔡素貞回憶剛來到基隆時，走進月眉山區的步道，眼前的景象帶給她極大的震撼：「要進到學校要經過一條高達 30 度僅兩三公尺寬的陡坡步道。其他在基隆也有不少坡地道路，一邊是一公尺寬的水泥階梯讓人走，另一邊則鋪成平滑的水泥斜面，是為了讓摩托車可以騎上去！」。在多雨的基隆，這樣陡峭且人車共行的水泥路面，走起來極度濕滑且危險。

此外，傳統的水泥階梯容易因為大雨沖刷而龜裂，進而破壞生態棲地與邊坡。蔡素貞意識到，基隆長期潮濕孕育的豐富淺山林相，正是手作步道最好的天然材料庫。2021 年 5 月，基隆社大正式與千里步道協會合作，開辦「基隆步道學」，提倡「就地取材、順應自然」的天然工法，期望將這份守護里山里海的觀念深植地方。

 

 

在地實踐與社區捲動

這幾年下來，基隆社大一年開設一期完整的步道學課程，修復了多處具指標性的步道，例如淡蘭古道中路的「暖東舊道」，以及七堵友蚋沿路綠意盎然、終點有著新月形天然巨岩的「月眉洞步道」。針對基隆多雨的特性，課程特別著重排水道的設計與透水鋪面，並運用當地的砌石與橫木來穩固邊坡，有效避免雨水沖刷的破壞。

推動手作步道的過程，不僅是勞力的付出，更是思維的重塑。過去，社區居民對於步道維護的想像，多半停留在掃落葉、除草等簡易工作，一旦牽涉到工程，便只能依賴政府發包鋪設水泥。但當社大師生與社區夥伴親自參與修築後，他們對家鄉山林的認知徹底被顛覆了。

當這群在地人後續再去走讀步道時，不再像過去一樣覺得「走過去就算了」，而是會開始用完全不同的視角去檢視周遭環境。蔡素貞解釋：「我們看到許多社區成員學會了觀察自然的變化，能敏銳地發現哪裡的邊坡需要維護、哪裡的水流可能會侵蝕路面。同時，他們也意識到過去習慣的水泥階梯不僅容易因大雨沖刷而龜裂，更破壞了生態。」

「最重要的是，他們打破了修路只能依賴政府發包的迷思，開始主動思考如何運用自然工法來修復環境。」

這種從被動等待的步道使用者，轉變為真正關心並有能力守護自己社區步道的實踐者，是手作步道帶給基隆最珍貴的改變。

除了社區居民，基隆社大更曾與基隆地方法院展開一場特殊的跨界合作，帶著 18 歲以下受保護管束的青少年參與手作步道。蔡素貞感性地說：「我們讓這些孩子透過親手搬石頭、修築步道的勞動過程去認識自然。這其實是一種自我陪伴的過程，在體力勞動的同時，也引導他們去體會對環境的責任。」

 

 

在步道上看見歷史的紋理

基隆擁有非常特殊的文化景觀：以石頭砌成的小型土地公廟，遊客可以在淡蘭古道路徑上看到不少石砌土地公廟的蹤跡。

這些石砌土地公廟不僅見證了先民開墾的軌跡，有些還訴說著早年礦工的辛酸故事。蔡素貞分享了一個令人動容的歷史細節：「以前礦工在進入深達好幾公里的礦坑前，因為不知道能不能平安活著出來，他們會先把自己的命『寄託』在坑口的土地公那裡，求個平安，出來之後再來答謝。這就叫做『寄命土地公』。」

透過手作步道的修復，這些曾被荒煙漫草淹沒的百年礦業路徑與茶道得以重見天日。那一座座土地公廟，也不再只是當地居民的精神寄託，而是訴說整個基隆歷史的載體。對蔡素貞而言，基隆的步道，有著更深的潛力。「你知道西班牙的朝聖之路嗎？我的願景就是將基隆的步道打造成一條朝聖之路，不只要吸引國際遊客，還要讓旅人不再只停留在市區夜市，而是能用雙腳踏入山徑，親身見證這些古老的產業故事與絕美的山海風光。」

 

 

濟州島的啟發：打造「地方公共生活支持系統」

然而，這條朝聖之路要能長久永續，絕不能只靠一群人的熱情，必須將其轉化為活絡地方的實質力量。

為此，蔡素貞帶領團隊前往韓國濟州島參訪「濟州偶來小路（Jeju Olle Trail）」，這趟旅程給了她極大的震撼與啟發。濟州偶來協會從最初的 1 人發起，擴展到如今 40 人的團隊，成功推動了 27 條步道，更獲英國雜誌《Active Traveller Magazine》評選為全世界最受歡迎的海岸徒步路線之一。他們建立了一套讓旅人「安心放慢腳步」的系統，例如代表性的「甘斯小馬（Ganse Pony）」Logo，馬頭朝向即是前進方向，並輔以藍、橘兩色的布條，讓外地人走進農村甚至城市中心都不會迷路。

更關鍵的是，濟州島將步道發展成一套完整的「支持系統」。他們輔導步道沿線的高齡者或農家，將空房間改造成小型民宿，或讓阿嬤們在門口擺攤，販售在地農產品與茶水給過路的背包客。旅人得到了溫暖的補給，在地長者獲得了微型經濟收入，更因為每天接待旅人而有了生活重心與交流機會，形成了最自然溫馨的社區照護。

 

 

台灣的朝聖之路

面對基隆同樣嚴峻的人口老化與青年外流問題，蔡素貞期盼將濟州島的「步道村」經驗移植回台灣。她勾勒出一幅美好的藍圖：當基隆的步道修好了，人走進來了，沿線的寄命土地公廟可以變成解說點，農家與漁村夠提供特色農漁產品與特色在地物產。

要達成這個願景，面臨著不少現實的挑戰。像是經過私人土地的步道，需要持續與地主溝通協商。此外，如同濟州偶來的成功，基隆也極需公部門在交通接駁、觀光標示上的全力配合，建立起讓旅人感到安心的硬體設施。這一切都需要地方政府、企業資源、社區發展協會與社大的公私協力。

「我們現在在社大推動手作步道，其實就是在慢慢培養這群種子。當學員學會了修步道，回到自己的社區，就有能力去認養、去守護自己家鄉的步道。」蔡素貞堅定地說。步道不該只是一條單純的路，它是連接人、自然與在地經濟的深刻入口。基隆的手作步道，正一步步跨越山林，修築成一條通往人心的公共生活支持系統，等待著更多旅人踏上這趟屬於台灣、屬於基隆的朝聖之旅。

 

 

※本文照片由蔡素貞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