浩瀚無垠的海洋,海浪如山般翻湧,一艘帆船正獨自在一望無際的深藍中航行。在這艘船上,沒有強壯的男性水手,也沒有舒適的遊艇沙發,只有一位來自台灣的年輕女性,楊維真。
她不僅是台灣極少數的女性離岸帆船職業運動員,更將目光鎖定了 2027 年的極限賽事「Mini Transat」(單人跨大西洋帆船賽)。這是一場與孤獨、極限、大自然生死搏鬥的壯遊。是什麼樣的靈魂,驅使她毅然決然駛向那片充滿未知的深藍?

從疫情中啟航的意外人生
楊維真出生在傳統的台灣家庭,父母總習慣告誡孩子「不要接近海邊」,在 20 歲之前,她甚至是一個不喜歡運動的女孩。但冥冥之中彷彿早有命運的安排,她 18 歲在右手上莫名刺下的一艘帆船,成為她日後與海洋結緣的伏筆。
時間倒回 2021 年,當時全球正籠罩在疫情的陰霾中。當時剛畢業、從事接案翻譯的她,因緣際會下踏上了朋友的重型帆船。「這一切都很有緣分,我原本什麼都不知道。」楊維真笑著回憶。帆船讓原本膽小、凡事怕東怕西的她,開始變得勇於嘗試新事物,並在乘風破浪中漸漸重拾自信。而她原本的外語與翻譯能力,讓她在獲取國外龐大航海知識時取得了極大的優勢;後來擔任船隊經理的經驗,更讓她扎實地練就了專案管理與船隻維護的能力,這些過去的點滴,如今都成為她隻身在歐洲、能夠獨立作業的最強養分。
「這一切都很有緣分,我原本對帆船一無所知。」楊維真笑著回憶。當她真正站上甲板,雙手握住舵輪的那一刻,她深深著迷了。「在海上可以看到很多不一樣的風景。最特別的是,人可以在自己的操作下,讓這麼大的一個東西移動,到達下一個目的地。」她生動地形容著那種難以言喻的掌控感與純粹的快樂。

然而,帆船運動從來都不是一個容易進入的領域,對女性而言更是充滿無形的屏障。這是一個封閉且門檻極高的圈子,不僅需要龐大的資金支持,更充斥著根深蒂固的性別刻板印象。「很多老闆買船,會覺得女生力氣沒有那麼大,需要體力的事情就不會讓女生來做;甚至覺得女生就是不會開船,就跟『女生不會開車』的印象有點像。」楊維真直言不諱地指出。
2023 年,她遠赴法國參加國際知名的「Les Voiles de Saint-Tropez」帆船賽,成為該賽事首個台灣船隊中唯一的女性船員。在那個高度商業化的業餘賽事場合裡,她甚至被外國人詢問:「妳是船東的老婆嗎?還是老闆的誰?」。
面對這些質疑與標籤,她選擇用實力說話。她一路做到船隊經理,處理運船與繁雜的行政事務。而在法國頂尖的職業離岸帆船(Offshore Racing)圈裡,她終於找到了歸屬感:「在這裡,他們把我當成『獨立的個體』看,不會看我的性別,不會問我是誰的附屬品。」
她拒絕成為點綴甲板的花瓶,立志成為乘風破浪的舵手。


與死神擦肩而過,淬鍊出向死而生的決心
在追逐夢想的航道上,大海不僅給予她自由,也曾給予她最嚴厲的生死考驗。
去年 10 月、11 月之際,楊維真駕駛著愛船「Kanaha 愛波」,預計從日本新西宮航行回台灣高雄。在長達十天的航程中,她獨自挺過了高達 50 節(近時速 100 公里)的狂風與低氣壓。然而,就在靠近沖繩海域、天氣最好的一天,意外發生了。
「因為前幾天的天氣太差了,我一直都有穿救生衣,安全繩也一直扣在船上。但那天真的天氣太好,又很熱,我就暫時把裝備脫掉,還沒穿回去的狀況下,就遇到了礁石引起的大浪。」楊維真回憶起那驚悚的一瞬間。船身被打得極度傾斜,她整個人被拋飛落入茫茫大海中。
沉入海水的那個當下,楊維真腦中浮現的,是不久前一位出海自由潛水卻再也沒回來的朋友。那位朋友同樣的事情或許做過幾十幾百次,世事就是如此難料。「很多離岸帆船員一定都想過自己的生死。我其實對死亡很釋然,如果是做自己熱愛的事物中離世,我想是很幸福的。」她在海中望著眼前無比美麗的海域,甚至一度閃過「停在這裡好像也不錯」的寧靜念頭。
但就在霎那間,她看見岸上似乎有人影,驚覺自己的手腳還動得了,海浪也似乎變小了。就在那一刻,一股強烈的「Not today(時候未到)」湧上心頭。她拚命游上岸,而更玄的是,在岸上對她伸出援手的阿姨告訴她,自己那天剛好比平常晚了半小時出門。
這次奇蹟般的生還,讓她無比感謝命運的眷顧。「我希望我的新生命能有所用處,不管是對我熱愛的帆船,還是對我的國家!」經歷了這場生死交關,她雖然笑說為了家人朋友未來會更注意安全規範,但也正是這場意外,給了她破釜沉舟的推力。就在落水後不久的 12 月中旬,她毅然決然買下了飛往法國的機票,誓言挑戰航海界的極限:Mini Transat。


Mini Transat(單人跨大西洋帆船賽)-離岸帆船界的終極試煉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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航向無風帶與內心深處的極限對話
踏上準備 Mini Transat 的征途,楊維真面臨的不再只是大自然的風浪,更是內心深處的極限對話。
「單人跨洋比賽,真的很需要能跟自己相處。」楊維真坦言,這項運動並不像大眾想像中那樣在遊艇上喝香檳般 Chill。當設備在茫茫大海上損壞時,妳必須知道有沒有備用品?該怎麼修理?當孤獨與龐大的壓力襲來,身邊沒有任何人可以理解與分擔。
「老實說,有很多時候我真的會覺得,我為什麼要做這件事情?我堅持走下去的動力是什麼?」她感性地說。在那些無人知曉的夜晚,她必須獨自排解壓力,扛住所有崩潰的瞬間。
在這條孤單的航道上,日本女性選手高原奈穂成為了照亮她前路的一道微光。高原奈穂不僅完賽,更成為第一位完成此賽事的亞洲女性。在歐美白人主導、航海歷史悠久的歐洲圈子裡,看到一張熟悉的亞洲面孔成功,給了楊維真莫大的鼓舞。「我身為一個亞洲女性,我會覺得『哇!她做到了欸!那我是不是也可以?』這是一種極大的激勵。」

▲楊維真積極拓展運動員視野與增進技能。左圖是她跟其他 Mini 舵手進行 rigging (繩索) 工作坊;右圖是她與目標成為第一位完成 Mini Transat 的丹麥人合照。
揚帆不只為自己,她要當「台灣第一人」
為了這項計畫,楊維真強迫自己進行心態上的蛻變。她收起了亞洲人傳統的謙虛,開始勇敢地向歐洲人介紹自己:「我是一名職業運動員,我是帆船員。」
因為她深知,如果這項計畫就像一間公司,她必須對自己有絕對的信心,別人才會認真看待她、願意相信她。
作為少數的亞洲女性面孔,她經常面臨外界的驚訝與好奇。曾經有人問她:「妳是要做台灣第一人,還是台灣第一位女性?」楊維真霸氣地回答:「都是!想像一下,如果今天我是男生,沒有人會特別問我是不是『台灣第一位男性』吧?所以我現在非常驕傲,我就是台灣第一人。」
她將這場跨洋挑戰命名為「寶島帆船計畫(Project Formosa Sailing)」,因為她背負的早已不只是個人的夢想,更涵蓋了五大宏大的社會倡議:
- 性別平權:她打破了「為什麼不投資男性」的潛規則,用行動證明女性也能在極限運動中撐起一片天,期盼為未來的女孩們走出一條新路。
- 運動外交:在世界頂尖的賽事起航線上,出現一個台灣人本身就是最強而有力的國民外交。「只要我存在在這個產業裡,讓國際認識『台灣』這個名字,這就是我能做的最接近外交的事情。」
- 環境永續 (ESG):帆船是一項完全仰賴自然風力的運動。她希望推廣帆船運動在海洋研究及保育的合作與重要性(如在賽事期間協助投放感測器,收集海洋數據),將極限運動與環境保育完美結合。
- 企業運動贊助:帆船擁有巨大的廣告面積(如三面巨大的船帆、船身),她期盼企業看見這項運動背後的動人故事與形象價值,與她一起駛向國際。
- 台灣帆船產業發展:台灣是一個海島國家,航海本該是我們血液裡的歷史。她希望能喚醒大眾對海洋的熱情,與國際航海文化接軌。

為她留下一陣順風,讓世界看見台灣
「寶島帆船計畫」是一項為期兩年、總預算高達 150,000 歐元(約合新台幣 500 萬以上)的龐大工程。作為一名職業帆船員,楊維真坦言自己有 80% 到 90% 的時間都在尋找資金與處理行政庶務,真正能在海上開船的時間少之又少。
她目前最急迫的任務,是在六月的賽季前租借到一艘專屬的帆船,以便累積參賽所需的龐大里程數。這是一條沒有前人走過、無比艱辛的荊棘之路,她正在歐洲隻身一人為台灣的航海史寫下新的一頁。目前確認將以副舵手身分出賽「Mini Fastnet」,是每年 Mini 級別最大的雙人賽事。
「我最需要的,其實是大家的支持,以及了解這項運動的意願。」楊維真感性地呼籲。她期盼能有更多企業與民眾成為推動她帆船的那陣風,補足這龐大的資金缺口。
從一個因為疫情偶然踏上甲板的翻譯女孩,到如今在狂風巨浪中掌舵的台灣第一人;從落海死裡逃生的驚恐,到毅然決然跨越大西洋的堅定。楊維真正在用她的青春與膽識,向世界證明台灣的堅韌。2027 年,當那艘印著台灣精神的小帆船在法國揚帆起航時,期盼我們都能成為她背後,那股最溫柔也最強大的順風。

※本文照片由楊維真提供,請勿任意轉載。
※首圖攝影師:Andrea Davy、Cynthia Rodrigue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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